镜海市报社印刷厂后院，青砖铺就的地面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，风一吹就晃着毛茸茸的穗子，浅绿里掺着点秋阳晒出的鹅黄。晾在铁丝上的宣纸被风掀得哗啦响，墨汁味混着旧木头的霉味飘过来，还夹着点隔壁胡同飘来的糖炒栗子香。墙角那台老活字印刷机泛着暗铜色，齿轮上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影，旁边堆着的梨木活字块，阳光一照就显出细密的木纹。
仲孙黻蹲在活字架前，指尖蹭过刻着“勇”字的木活字，触感粗糙却温乎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灯芯绒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腕上串着的檀木珠串，是去年乡村小学孩子们用课间捡的木头珠子串的。头发松松挽成个丸子头，碎发垂在鬓角，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。
“仲孙老师！您快来看看！”编辑小张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跑过来，运动鞋踩在青砖上哒哒响，额头上还沾着汗，“国家博物馆那边来消息了，说您捐的那套活字，下周就要放进‘非遗展’的C位！”
仲孙黻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亮，嘴角弯起来：“真的？那可太好了，孩子们知道了肯定高兴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刚要接过档案袋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刹车声，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门口，车窗降下，露出张带着金边眼镜的脸。
“仲孙编辑，好久不见。”车里的人推门下来，穿一身深灰色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，皮鞋擦得锃亮，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。他走到仲孙黻面前，伸出手，“我是文化局的沈知遇，这次来是想和您聊聊‘活字传承’的推广计划。”
仲孙黻握了握他的手，只觉得对方掌心冰凉：“沈科长客气了，推广活字文化是好事，咱们坐下说。”她指了指院中的石桌，石桌上还摆着早上没写完的毛笔字，写的是“铁笔刻春秋，活字传文脉”。
沈知遇坐下时，公文包不小心蹭到了石桌上的砚台，墨汁溅出来，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黑。他皱了皱眉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，语气带着点嫌弃：“这老院子倒是有韵味，就是太不整洁了。”
小张在旁边听着，撇了撇嘴，刚要说话，就被仲孙黻用眼神制止了。仲孙黻倒了杯菊花茶推过去，杯子是粗陶的，上面画着简笔的活字图案：“沈科长，您说的推广计划，具体是想怎么推进？”
沈知遇喝了口茶，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：“我们打算联合几家文化公司，把活字做成文创产品，比如钥匙扣、书签之类的，再请几个流量明星代言，保证能火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份策划案，推到仲孙黻面前，“您看，这是初步方案，只要您授权，后续的事我们来办，您还能拿到分成。”
仲孙黻翻开策划案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里面的设计图上，活字被做成了五颜六色的塑料挂件，还印着些网络流行语，完全没了传统活字的厚重感。她把策划案合上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：“沈科长，活字是用来传承文化的，不是用来圈钱的。这样的文创，我不能授权。”
沈知遇的脸色沉了下来，推了推眼镜：“仲孙编辑，您别太固执。现在谁还看那些老掉牙的东西？不做成文创，年轻人怎么会关注？您要是不同意，国家博物馆那边的展览，说不定会有变动。”
这话像是颗石子投进水里，小张立刻急了：“你这是威胁人！我们捐活字是为了传承文化，不是为了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！”
仲孙黻按住小张的手，看向沈知遇：“沈科长，展览的事我相信博物馆会有公正的判断。至于推广，我已经在乡村小学设了‘活字工坊’，孩子们用活字拼字、印诗，比这些塑料挂件有意义得多。”
“乡村小学？”沈知遇嗤笑一声，“能有多少人看到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，“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，要是不同意，后果您自己承担。”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，车子绝尘而去，溅起地上的尘土。
小张气得直跺脚：“这人也太过分了！真以为文化局能一手遮天？”
仲孙黻叹了口气，拿起石桌上的毛笔，蘸了蘸墨，在被墨汁弄脏的宣纸上补了几笔，原本的污渍竟变成了一朵墨梅。“别气了，咱们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。”她放下笔，看向院外，“对了，今天不是要去星光小学的活字工坊吗？咱们该出发了。”
星光小学在镜海市郊区，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。校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个木牌，上面用活字印着“星光小学活字工坊”，红漆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孩子们听到动静，都围了过来，一个个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，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。
“仲孙老师！您来啦！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个刚印好的“爱”字，纸上还带着墨香，“您看我印得好不好？”
仲孙黻蹲下来，摸了摸她的头：“朵朵印得真棒，比上次进步多了。”她抬头看向人群，突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编辑老周的儿子周明宇，他穿着件灰色运动服，头发有点乱，正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个活字块发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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