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老城区的“忘忧茶馆”外,青石板路被昨夜的春雨润得发亮,墙根处的青苔泛着浅绿,沾着水珠的藤萝从二楼窗台垂落,紫莹莹的花串随着穿堂风轻轻晃。茶馆木门是老松木做的,铜环上包着层温润的包浆,推开时“吱呀”一声,混着屋里飘出的龙井茶香,还有评书先生醒木落下的脆响——“啪!”,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,扑棱棱的翅膀带起几滴雨珠,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小水花。
屋内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,茶客们大多穿着家常衣裳,有穿藏青色对襟衫的老爷子,袖口磨出了白边;有扎高马尾的姑娘,卫衣上印着“镜海大学”的字样;还有抱着公文包的上班族,领带松了半截,正端着白瓷盖碗猛灌茶。宗政?穿着件灰布长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,正给临窗桌的茶客添水。他手指关节处有层薄茧,是常年握茶壶练出来的,热水注进茶碗时,茶汤泛起金黄的涟漪,热气裹着茶香飘到对面桌——李伯正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对坐着,两人面前的茶都凉透了,却没动一口。
穿灰夹克的男人叫沈知遇,是李伯当年在狱里的狱友。二十年前,李伯的儿子挪用公款,沈知遇替他顶了罪,蹲了五年大牢。如今沈知遇头发半白,额前碎发遮住了眼角的疤,那是当年在工地打工时被钢筋划的。他手里攥着个牛皮本,指腹反复摩挲封皮上的“茶根”二字,这是他和李伯当年在狱里约定的,等出来了一起写本关于人生的剧本,名字就叫《茶根人生》。
“老李,这剧本我改了三稿。”沈知遇的声音有点哑,像被砂纸磨过,他把牛皮本推到李伯面前,“你看看,当年咱说的那些事儿,我都写进去了。”
李伯的手颤了颤,没去接本子。他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,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。“老沈,我对不住你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茶客们的谈笑声盖过了大半,“当年我儿子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别提了。”沈知遇打断他,拿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皱,“这龙井得用八十度的水冲泡,你这茶凉了,滋味全跑了。”他这话没头没尾,却让李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——当年在狱里,他们唯一的乐趣就是聊茶馆的茶,沈知遇总说,等出去了要喝最正宗的明前龙井,用紫砂壶泡,喝出茶根里的回甘。
宗政?端着茶壶走过来,正好听见这话,笑着添了句:“沈大哥是懂茶的。咱这龙井是今年的明前茶,我再给您俩换壶热的。”他动作麻利地换了新茶,热水冲进壶里,茶叶在水中舒展,茶香瞬间浓了几分。沈知遇抽了抽鼻子,说:“这味儿对了,跟我当年在梦里闻见的一样。”
就在这时,茶馆门口的铜环又响了,进来一个穿米白色旗袍的女人。她叫苏晚,是市话剧团的老戏骨,头发挽成低髻,插着支珍珠发簪,旗袍领口绣着淡蓝色的兰草,裙摆下露出双黑色绣鞋,鞋尖沾着点泥——显然是冒雨来的。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,看见宗政?,快步走过来:“宗老板,我听说您这儿有个《茶根人生》的剧本?”
宗政?愣了一下,看向李伯和沈知遇。李伯赶紧解释:“苏老师,这是我和老沈写的本子,还没定稿呢。”
“我在剧团听说的,说有个写狱友情谊的剧本,特别真实。”苏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,“我能看看吗?要是合适,我们剧团想排演这个戏。”
沈知遇眼睛亮了,把牛皮本递过去:“苏老师您尽管看,有不合适的地方您尽管提。”
苏晚翻开本子,看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。茶客们渐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,有几个好奇的凑过来,听沈知遇讲当年的事。宗政?趁机把醒木搬到戏台子上——茶馆里有个小戏台,平时偶尔会有评书先生来表演。他敲了敲醒木,声音不大,却让屋里安静下来:“各位茶客,今天咱们不评书,听两位老哥讲他们的故事,再请苏老师给咱说说戏,怎么样?”
“好!”茶客们齐声应和,有人还鼓起掌来。
沈知遇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:“其实也没啥好说的,就是两个老哥们,犯过错,悔过,现在想把心里的话写出来。”他说着,看了眼李伯,李伯也看着他,两人眼里都有了笑意。
苏晚放下本子,说:“这个剧本好就好在‘真’,没有狗血的情节,全是实实在在的人生。比如这段,你俩在狱里用馒头渣拼‘茶’字,这个细节特别打动人。”她指着本子上的一段,声音里带着感慨,“现在的戏太多虚头巴脑的东西,就缺这种接地气的。”
就在这时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小伙子冲了进来,满头大汗,手里攥着个手机,喘着气喊:“爸!沈叔!我妈……我妈住院了!”
这小伙子是李伯的儿子李建军,当年挪用公款的事过去后,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,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。李伯一听这话,噌地站起来,椅子都倒了:“怎么回事?你妈早上出门还好好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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