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艺术中心后台化妆间,鎏金镜盏蒙着层薄灰,映出满地散落的亮片与丝线。窗外骤雨如注,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,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,淡灰色的水雾顺着窗沿蜿蜒而下。雷声滚过天际时,风卷着雨丝扑在窗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
空气里混着发胶的甜腻、松节油的辛辣,还有雨水浸透墙面的潮味,三种气息缠在一起,钻进鼻腔时带着说不出的闷。隔壁排练厅的争执声穿透门板,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耳膜,其中夹杂着皮鞋碾过地板的刺耳摩擦。
司徒?蹲在地板上,膝盖处的工装裤沾了片墨色污渍。他指尖抚过芭蕾舞鞋缎面撕裂的裂口,暗红丝线失去张力,软塌塌贴在泛黄的缎面上,像凝固的血痕。这双鞋的缎面早已失去光泽,边缘起了细密的毛茬,鞋头硬邦邦的,叩击地板时能发出木头般的闷响。
“这破鞋早该扔了!司徒师傅,不是我说你,这年头谁还穿这种古董级装备?”刘胖子的大嗓门压过雨声,他腆着肚子堵在化妆间门口,深棕色鳄鱼皮皮带把啤酒肚勒得滚圆,皮带扣上的金属片反射着顶灯的光。他左手叉腰,右手拿着个保温杯,杯盖没拧紧,溢出的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司徒?没抬头,指尖捻起鞋尖脱落的银色亮片,亮片背面还粘着残留的胶渍,触感发黏。这双鞋是三天前林若曦送来的,姑娘抱着鞋时浑身发颤,白色练功服的袖口沾着泥点,眼睛红得像兔子,说这是外婆苏曼卿的遗物,闭幕式非要穿它跳《黑天鹅》。
“刘团长,这鞋的结构和现代舞鞋不一样。”司徒?声音平静,指腹划过鞋尖那枚特制钢钉,触感粗糙发涩,带着手工打磨的纹路,“当年做这鞋的人,把钢片直接钉进了鞋头夹层,现在要加固,得先拆缎面,再重新校准钢片弧度,急不来。”
“少跟我扯当年!”刘胖子把一叠崭新的进口舞鞋摔在化妆台,塑料包装袋相互摩擦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刺耳声响。鞋盒上印着外文商标,边角还带着海关贴的防伪标签,“给你一小时,修不好就滚蛋!艺术中心可不养吃闲饭的!明天闭幕式要是砸了,你赔得起赞助商的违约金?”
司徒?抬头时,正撞见林若曦站在刘胖子身后。姑娘穿着白色练功服,领口别着枚银色胸针,脚踝缠着厚厚的米白色弹力绷带,绷带边缘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练功服下摆,布料被抠出几道褶皱。
“司徒师傅,要不……算了吧。”林若曦声音发颤,目光落在那双旧舞鞋上,眼神里满是不舍,“我穿新鞋试试,说不定能行。大不了多练几遍,总能适应。”
“不行。”司徒?突然起身,膝盖顶得地板“咚”一声响。化妆镜反射的光落在他眼底,映出鞋尖的钢钉,“你外婆当年在牛棚里偷偷练舞,没有音乐,就用这鞋尖钉叩击地面打节奏,硬生生跳完整场《天鹅湖》。这鞋是她的命,不能毁在我手里。”
话音刚落,排练厅的吊灯突然闪烁两下,“滋啦”一声灭了。应急灯亮起的瞬间,淡绿色的光铺满房间,化妆间门口出现个陌生身影。
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,领口缝着块同色补丁,针脚细密整齐。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,插着支银质发簪,簪头刻着细小的牡丹花纹。八十岁上下的年纪,背却挺得笔直,比许多年轻人都挺拔。左手拎着个藤编小箱,箱角贴着褪色的“东方红文工团”标签,边缘磨得发亮。
她进门时脚步轻得像猫,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。目光扫过化妆台,最后落在那双旧舞鞋上,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,像蒙尘的灯泡被点亮。
“这鞋……是苏曼卿的?”老人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尾音微微发颤,显然情绪激动。
司徒?一愣,这才注意到老人右手食指第一节缺了半截,伤口愈合得很平整,边缘泛着浅褐色,像是早年被利器斩断后自然长合的。他刚要开口,老人已经蹲下身,从藤箱里掏出个银色放大镜,镜片擦得锃亮,凑到鞋尖钉前仔细端详。
“没错,是她的手艺。”老人喃喃自语,指尖轻轻抚摸鞋膛内侧的针脚,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玻璃,“当年她被下放到牛棚,夜里就用这鞋尖钉敲着床板练节奏,说等平反了要跳给大家看。这钢钉的纹路,是她用锉刀一下下磨出来的。”
刘胖子不耐烦地跺脚,地板被踩得“咚咚”响,他保温杯里的茶水晃得更厉害,“哪儿来的老太太?保安!保安呢?这是后台,闲杂人等不能进不知道吗?”
“我叫沈玉阶。”老人缓缓站起,掸了掸布衫下摆的灰尘,目光扫过刘胖子时带着几分轻蔑,像在看不懂事的孩童,“1978年全国芭蕾舞比赛金奖得主,你手里那批新鞋的设计师,当年还是我的学生。他初学做鞋时,连针脚都缝不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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