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京剧团后院,青砖铺就的地面缝隙里窜出几簇鹅黄的迎春,枝桠斜斜搭在斑驳的朱红围墙上。墙头上爬着深绿的爬山虎,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,阳光一照,折射出细碎的金芒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木箱味,混着后台特有的脂粉香和绸缎的陈旧气息,偶尔传来几声吊嗓的唱腔,时而清亮如裂帛,时而婉转似流泉。
公西?蹲在地上,手指拂过一只半旧的樟木箱。箱子表面的红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,边角处包着的铜片磨得发亮。她刚从库房里把这箱戏服挪出来,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,鼻尖沾了点灰尘。今天要整理团里压箱底的老戏服,为下个月的“非遗戏曲展”做准备,团长特意叮嘱,重点看看那件民国时期的旦角戏服,据说曾是名角“玉芙蓉”的行头。
“阿?,歇会儿呗?这箱子沉,别累着腰。”后台门口传来声音,是道具组的老周,手里端着两杯热茶,杯口冒着白气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胳膊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。
公西?直起身,接过茶杯,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,舒服地喟叹一声。“谢啦周哥,再弄完这件就歇。”她抿了口茶,茉莉的清香在舌尖散开,目光又落回樟木箱里那件戏服上。
那是一件月白色的旦角戏服,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样,丝线是早已褪色的银灰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公西?小心翼翼地把戏服拎出来,抖落上面的灰尘,忽然注意到右袖口处有一块补丁。补丁是用淡粉色的丝线绣成的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针脚细密,最妙的是花蕊处用金线勾勒,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的心脏猛地一跳,手指轻轻抚过那片补丁。这针脚……太熟悉了。小时候她的校服袖子磨破了,母亲就是这样,用粉色的线绣上一朵小小的花,针脚也是这样斜斜的,带着一种独特的弧度。母亲总说,衣服破了没关系,绣上花就成了新的风景,就像人遇到难处,换个角度看,或许就是转机。
“怎么了阿??脸都白了。”老周凑过来,看到她盯着补丁发呆,疑惑地问。
公西?摇摇头,声音有些发颤:“周哥,你看这补丁的针脚,是不是很特别?”
老周眯着眼看了半天,摸了摸后脑勺:“没觉得啊,就是绣得挺好看的。不过这戏服有些年头了,听说当年是团里的台柱子穿的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压箱底了。”
“台柱子?是谁啊?”公西?追问。
“好像叫……苏玉容?我也是听老团长说的,她年轻时可红了,后来不知道为啥突然就离开舞台了。”老周挠挠头,“要不你去问问老团长?他对团里的旧事门儿清。”
公西?点点头,抱着戏服就往老团长办公室跑。脚步踩在青砖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她的心跳得飞快,脑子里全是母亲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的样子。母亲去世得早,她对母亲的记忆大多模糊,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巧,会绣各种各样的花,还有就是母亲总爱哼着京剧的调子,尤其是《贵妃醉酒》里的那段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。
老团长的办公室在京剧团的最里面,是一间老式的平房,窗外种着一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。公西?推开门,老团长正坐在藤椅上翻看一本泛黄的相册,看到她进来,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:“阿?啊,怎么跑这么急?”
“团长,您看这件戏服!”公西?把戏服递过去,指着袖口的补丁,“这针脚,是不是我妈妈绣的?我妈妈叫苏婉,您认识她吗?”
老团长接过戏服,戴上老花镜,仔细端详着那个牡丹补丁。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丝线,眼神渐渐变得复杂,有惊讶,有惋惜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这……这确实是你妈妈的手艺。这件戏服,就是你妈妈年轻时穿的。”
“真的?”公西?的眼睛一下子红了,“那她为什么离开舞台啊?我从来没听她说过她当过京剧演员。”
老团长叹了口气,把相册翻到某一页,指着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戏服,眉眼弯弯,正是年轻时的苏婉。“你妈妈当年是团里最有灵气的旦角,唱腔、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,大家都叫她‘小玉芙蓉’。可就在她最红的时候,嗓子突然哑了,怎么治都治不好。”
公西?愣住了:“嗓子哑了?我妈妈从来没提过……”
“她是不想让你担心。”老团长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离开舞台对她打击很大,那段时间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。后来她就留在团里做幕后,帮着缝补戏服、整理道具。你看,团里好多老戏服上,都有她偷偷绣的小补丁,有的是牡丹,有的是梅花,她说‘残缺处也能开花’。”
公西?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戏服的绸缎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终于明白,母亲为什么总爱哼京剧,为什么那么擅长绣花,那些都是母亲对舞台的眷恋啊。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在灯下缝补她的衣服,一边缝一边说:“阿?,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都不要放弃,残缺的地方,也能开出最美的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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