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老城区百福巷深处,青石板路被昨夜的暴雨冲刷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的青苔泛着嫩绿色,像给灰黑色的路面绣了层碎绒。巷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斜斜地伸着枝桠,淡紫色的槐花被风吹得落在青瓦上、墙根处,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,混着巷尾修车铺传来的机油味,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豆浆热气。
孙黻蹲在自家木匠铺门口,手里攥着那只漏墨的老墨斗。墨斗是祖父传下来的,黑檀木的斗身被磨得光滑温润,泛着暗红色的光,斗里的墨汁是他今早新调的,加了点松香,闻起来带着点微苦的木头香。墨线从斗里扯出来,一端系着枚铜坠,坠子上刻着小小的“孙”字,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孙师傅,又摆弄你这老古董呢?”隔壁修鞋铺的呼延龢探出头来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沾着鞋油的小臂,头发用根皮筋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“老槐树的槐花又开了,今年开得比去年旺,要不要摘点回去泡水?”
孙黻抬头笑了笑,他的眼角有几道细纹,是常年眯着眼弹墨线熬出来的,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。“不了,留着给巷里的孩子玩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,三个半大孩子正举着竹竿打槐花,笑声脆生生的,惊飞了停在枝头的麻雀,扑棱棱的翅膀声混着槐花落地的轻响。
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,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停在老槐树下,轮胎碾过地上的槐花,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。车门打开,下来个穿着卡其色冲锋衣的男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短而整齐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鼻梁高挺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背包,走到孙黻面前,声音低沉:“你是孙黻?”
孙黻点点头,心里犯嘀咕,这人脸生得很,不是巷里的熟客。“我是,你找我有事?”
男人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了过来。照片是黑白的,有些泛黄,上面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一只墨斗,背景是一片黑漆漆的夜空,隐约能看到几条白色的墨线,像星星连成的线。“认识这个墨斗吗?还有这个人。”
孙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照片上的墨斗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,连铜坠上的“孙”字都分毫不差。而那个年轻人,眉眼和他祖父年轻时的样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“这是我祖父,”他抬头看着男人,“你是谁?这照片哪儿来的?”
“我叫沈夜白,”男人顿了顿,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个证件,亮了亮,“航天博物馆的,专门负责收集抗战时期的航空相关文物。你祖父当年用这墨斗在老巷的青砖上弹过星图,给夜航机指引方向,对吗?”
孙黻还没来得及说话,巷尾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快步走了过来,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梳着油亮的背头,脸上带着倨傲的笑,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。“孙师傅,好久不见啊。”他是老城区拆迁办的主任,姓李,之前来谈过好几次拆迁的事,都被孙黻拒绝了。
“李主任,你又来干什么?”孙黻皱起眉头,他最烦这个李主任,每次来都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劲儿。
李主任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沈夜白:“这位是航天博物馆的沈先生吧?我听说你们在谈墨斗和星图的事?孙师傅,不是我说你,这老巷马上就要拆了,你那墨斗、星图,留着也没用,不如卖给沈先生,再配合我们拆迁,能拿不少补偿款呢。”
沈夜白皱眉看了李主任一眼:“李主任,我是来征集文物的,不是来帮你做拆迁工作的。而且这老巷的星图是重要的历史遗迹,不能拆。”
“遗迹?”李主任嗤笑一声,“一条破巷子,几块破砖,也算遗迹?沈先生,你是搞航天的,不懂我们拆迁的规矩。这老巷早就被划入新城区建设规划了,下个月就动工,谁也拦不住。”
孙黻站起身,把墨斗紧紧攥在手里:“我不拆!这巷子是我祖父留下的,星图是他用命画的,我不能让它被拆了。”
“你不拆?”李主任脸色沉了下来,“孙师傅,别给脸不要脸。我告诉你,你要是不配合,我们就强制拆迁,到时候你一分钱补偿款都拿不到,那墨斗,说不定也得被砸了。”
就在这时,沈夜白突然上前一步,挡在孙黻面前:“李主任,强制拆迁是违法的。而且这星图对研究抗战时期的航空史有重要意义,我已经向市里打了报告,申请将这老巷列为历史文化保护街区。”
李主任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申请?批不批还不一定呢!我告诉你,新城区的建设是市里重点项目,没人敢拦。你一个小小的博物馆职员,也想跟我们作对?”
沈夜白没说话,从背包里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“张市长吗?我是沈夜白,百福巷的事……对,拆迁办的李主任现在就在这儿,他说要强制拆迁……好,我等您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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