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西坡村小学,青砖灰瓦的校舍爬满绿藤,像给墙披了件翡翠织就的披风。院中的老槐树歪着脖子,枝桠间挂着褪色的红绸,风一吹,绸子晃悠悠撞响顶端的铁铃,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的声音裹着槐花的甜香,飘进二年级教室。
教室后墙的奖状墙斑驳泛黄,边角卷着毛边,像被岁月啃过一口。最左边1983年的“优秀班集体”奖状尤为显眼,米黄色的纸面上,“奖”字的竖钩处洇着淡淡的铅笔印,不仔细看,会以为是当年印刷时的瑕疵。阳光从吱呀作响的木窗钻进来,斜斜切过墙面,把奖状上的字迹照得发烫,那些铅笔印在光里微微发亮,像藏着没说出口的秘密。
端木龢蹲在墙前,手里攥着半块橡皮擦,指尖蹭过奖状边缘的霉斑。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串山楂核手串——那是去年学生用山里捡的山楂核串的,磨得光溜溜的。头发松松挽成个丸子头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。
“端木老师,您又在抠那墙啊?”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声音,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半块粉笔跑进来,辫子梢的红绳晃得人眼晕。这是村里的留守儿童小石头,爸妈在城里打工,平时总爱跟着端木龢转。
端木龢抬头笑了笑,眼角的细纹像槐树叶的纹路:“你看这奖状,后面好像藏着东西呢。”她伸手轻轻掀起奖状的一角,背面露出淡淡的铅笔线条,像是幅没画完的小人儿。
小石头凑过来,鼻尖快碰到墙面:“我爷爷说,这墙以前是黑板,后来刷了白漆才贴奖状的。”她突然指着奖状右下角,“老师你看,这里有个小太阳!”
端木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有个用铅笔勾的小太阳,线条歪歪扭扭,边缘还涂了圈淡淡的黄色,像是用蜡笔描过。她心里一动,想起昨天整理旧物时,在教室角落的木箱里翻出的一本1983年的作业本,最后一页也画着个一模一样的小太阳。
正琢磨着,院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,接着是男人的大嗓门:“端木老师在吗?剪纸协会的人来了!”
端木龢起身往外走,刚到门口,就看见老村长领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男人站在槐树下。男人约莫四十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留着山羊胡,手里拎着个紫檀木盒子。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扎着低马尾,穿白色连衣裙,手里捧着卷画轴。
“这位是剪纸协会的柳先生,叫柳乘月,”老村长搓着手介绍,“专门来咱们村看那面奖状墙的。”
柳乘月上前一步,拱手作揖,声音温润:“久仰端木老师大名,听闻您这里有面藏着故事的奖状墙,特来拜访。”他的唐装袖口绣着细巧的云纹,走动时,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,像风吹过竹林。
端木龢愣了愣:“您怎么知道奖状墙的事?”
“是我托人打听的,”柳乘月笑着打开紫檀木盒,里面放着一把银柄剪刀和一沓红纸,“我是1983年这个班的学生,当年的班长。听说这面墙还在,就想来看看。”
小石头突然拽了拽端木龢的衣角:“老师,他就是作业本上画小太阳的人吗?”
柳乘月闻言一怔,随即笑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作业本上的小太阳啦!”小石头得意地扬着下巴,“和奖状后面的一样!”
柳乘月的眼神暗了暗,望向教室后墙的方向:“那是我们当年画的,为了给端木老师凑手术费,偷偷仿奖状画假奖状卖钱。”
端木龢心里猛地一揪,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摸到那奖状,总觉得心里暖暖的——原来藏着这么多孩子的心意。她刚想说话,就见柳乘月身后的姑娘突然脸色发白,扶着树干呕起来。
“小棠,你没事吧?”柳乘月急忙扶住她,语气里满是关切。
那姑娘叫苏小棠,是柳乘月的徒弟,她摆了摆手,勉强笑道:“没事,可能是晕车了。”但她的嘴唇毫无血色,额头上渗着冷汗。
端木龢连忙说:“快进屋坐,我给你们倒点水。”她转身往教室走,刚迈一步,就听见“哐当”一声,苏小棠手里的画轴掉在地上,展开的画纸上,赫然是幅剪纸——画面上是1983年的西坡村小学,教室里,一群孩子围着讲台,讲台上站着个年轻的女老师,眉眼和端木龢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柳乘月捡起画轴,声音有些沙哑:“这是我根据当年的记忆剪的,想送给您。”
端木龢接过画轴,指尖抚过剪纸上的线条,细腻得像真的一样。她正想说谢谢,就见苏小棠突然浑身发抖,指着教室后墙尖叫:“那是什么!”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奖状墙的阴影里,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是个孩子的身影,正弯腰在墙上画画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过去,那身影又消失了,只留下墙上淡淡的铅笔印。
“别害怕,可能是光影的问题,”端木龢强作镇定,心里却突突直跳。她想起村里老人说过,这教室以前是个祠堂,几十年前有个孩子在里面失踪了,再也没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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