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老城区的“星光戏院”后院,青砖铺就的地面缝隙里钻出几丛狗尾巴草,浅绿的穗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。戏院主体是民国时期的红砖建筑,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暗红色的砖块,像老人皮肤上暴起的青筋。正门上方的“星光戏院”四个字,鎏金早已褪色,只剩斑驳的黄,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。后院角落堆着几箱蒙尘的胶片,纸箱上印着模糊的“1962”字样,箱口裂开的缝隙里,露出一截黑色的胶片边缘,像一截沉默的舌头。
第五?蹲在胶片箱前,指尖拂过纸箱上的灰尘,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,混着一丝霉味。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工装裤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脚踝上沾着的草屑;上身是件白色的短袖T恤,领口洗得有些松垮,胸前别着枚小小的胶片形状的徽章——那是她刚到戏院当管理员时,前任老管理员送的。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,鼻尖沾着点灰,眼睛却亮得像后院那盏刚亮起的白炽灯,透着股好奇的光。
“第五姐,这箱子沉得很,要不我来搬?”说话的是戏院的年轻杂工小周,他穿着件蓝色的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明显,手里拎着个铁桶,桶里装着刚接的水。他的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的莽撞,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“咚咚”的响。
第五?抬头冲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不用,我先看看里面是什么。”她伸手去掀纸箱盖,盖口的胶带已经老化,一扯就开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。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卷35毫米的胶片,每卷都用牛皮纸包着,纸上写着编号,只是字迹模糊,几乎看不清。最上面的一卷胶片,牛皮纸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黑色的胶片,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“这胶片得有几十年了吧?”小周凑过来,蹲在第五?旁边,伸手想碰,又缩了回去,“听说老戏院以前藏了不少宝贝,不会是哪个名角的绝版影像吧?”
第五?没说话,小心翼翼地把那卷破了皮的胶片拿出来。胶片卷很沉,她的手腕微微往下压了压。牛皮纸包上,隐约能看到几个手写的字,她眯起眼睛,借着头顶的灯光仔细辨认:“牡丹亭……云老板……”
“云老板?是不是那个1962年突然失声的名角?”小周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,云老板的《牡丹亭》唱得绝了,尤其是‘游园惊梦’那段,听过的人都说,像真见着杜丽娘了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就不能唱了,没多久就退圈了。”
第五?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小时候听奶奶说过云老板的故事,奶奶当年是云老板的戏迷,家里还藏着一张云老板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旦角的戏服,眉眼温婉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奶奶说,云老板失声后,再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,有人说她去了国外,有人说她回了老家,还有人说她……已经不在了。
“走,去放映室试试。”第五?站起身,抱着胶片卷就往放映室走。她的脚步有些急,工装裤的裤脚蹭过地面,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。小周跟在后面,手里的铁桶晃来晃去,水溅出来,滴在青砖上,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放映室在戏院的二楼,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,像老唱片里的杂音。放映室里摆着一台老式的35毫米放映机,机身是黑色的,表面有些地方掉了漆,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。墙上挂着几块幕布,有的破了洞,有的卷着边,蒙着一层厚厚的灰。
第五?把胶片卷放在放映机旁的桌子上,桌子上堆着些旧放映机零件,还有几盒没开封的胶片。她伸手擦了擦放映机的镜头,指尖沾了层灰,她往衣服上蹭了蹭,开始熟练地装胶片。她的动作很轻,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胶片和放映机之间,像在跳一支熟悉的舞。
小周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手电筒,帮她照着亮:“第五姐,你以前装过这个?”
“嗯,我爷爷以前就是放映员,我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看。”第五?头也不抬地说,语气里带着点怀念,“那时候他总说,胶片这东西,藏着人的喜怒哀乐,你得慢慢品,才能品出味道来。”
说话间,胶片已经装好了。第五?按下放映机的开关,机器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,像一只刚睡醒的老蜜蜂。光束从放映机里射出来,打在对面的幕布上,幕布上先是出现一片雪花点,接着,画面慢慢清晰起来。
幕布上出现的是一个戏台,戏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,地毯上有些地方磨得发亮。戏台两侧挂着红色的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星光戏院”四个字,和现在戏院正门上方的字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更鲜艳。戏台上,一个穿着粉色旦角戏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身段婀娜,正是云老板。
她的动作很轻,扇子在她手里转了个圈,又轻轻落下,眼神里带着几分娇羞,几分期待,像极了怀春的少女。接着,她张开嘴,像是要唱歌,可幕布上却没有声音。第五?皱了皱眉,伸手调了调放映机的音量旋钮,还是没有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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