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老城区的铜铃街,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刀子似的刮。青灰色的砖墙上结着长短不一的冰棱,像谁把银河掰碎了挂在这儿,阳光照上去泛着冷白的光。街心那只漆成红漆的老消防栓最惹眼,此刻却被裹成了半人高的冰天鹅,翅膀张得舒展,脖颈弯出温柔的弧度,冰晶里还嵌着些碎彩纸,风一吹叮铃轻响。
空气里全是雪的清冽味,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煤烟味,吸进肺里又凉又涩。脚踩在积雪上咯吱响,偶尔能听见冰棱坠落的脆响,砸在地上碎成细碴。闾丘龢裹着藏蓝色的消防服,领口的绒毛结了层白霜,手指刚碰到冰天鹅的翅膀就缩回来——冻得像摸在铁块上,刺痛感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。
“闾队,这玩意儿谁弄的?也太缺德了!”年轻消防员小林跺着脚,帽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,“万一着火,这冰疙瘩堵着,水枪都插不进去!”
闾丘龢没吭声,盯着冰天鹅翅膀下露出的一小截红漆发愣。那截漆上有道浅痕,是前年救火时被倒塌的木梁砸的。他伸手拂去冰棱上的雪,突然摸到翅膀根部刻着的小字:“谢谢,1987”。
心脏猛地一缩。1987年那场大火,整条铜铃街烧得只剩这只消防栓。当时他还是个新兵,抱着水带往火场冲时,亲眼看见老队长把两个孩子从窗户里抱出来,自己却被浓烟呛倒在这消防栓旁。
“叔叔,别碰它!”一声脆生生的喊传来。
闾丘龢回头,看见个穿焦糖色棉袄的小男孩跑过来,脸蛋冻得通红,鼻尖挂着两串清鼻涕,右手食指裹着创可贴,边缘还渗着点血。男孩仰着脸,睫毛上沾着雪粒,像只受惊的小松鼠。
“这是我爷爷雕的,他说这是会救人的天鹅。”男孩护在消防栓前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“我是消防员,这消防栓得随时能用。”闾丘龢蹲下来,尽量让语气软和,“冰冻在上面,万一着火就麻烦了。”
男孩眼圈一红,眼泪啪嗒掉在雪地上,瞬间冻成小冰珠:“爷爷说,1987年就是它救了街里的人,雕成天鹅是给它戴勋章。”
正说着,街角传来拐杖拄地的笃笃声。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人挪过来,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布满皱纹,却透着股硬朗劲儿。他左手拄着枣木拐杖,右手戴着副露指手套,指关节肿大,虎口处有块月牙形的疤痕。
“小同志,对不住了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带着老烟枪的粗粝,“是我让娃雕的,不怪他。”
闾丘龢站起身,这才认出是当年火场附近修鞋的老周。当年老周的修鞋摊被烧了,还是队里凑钱帮他重开的。他盯着老人的右手:“周大爷,您的手……”
“雕冰冻的。”老周搓了搓手,笑出满脸褶子,“退休没事干,就爱琢磨这玩意儿。这消防栓是老功臣,得给它穿件新衣裳。”
小林在旁边急得跳脚:“大爷,这可不是衣裳!这是安全隐患!《消防法》规定……”
“规定我懂。”老周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烟盒,打开给闾丘龢看,里面不是烟,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消防栓还是银灰色,旁边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,眉眼和闾丘龢有几分像。
“这是你师父,老队长。”老周的声音低了些,“当年他就是靠这消防栓接水,才把火压住的。我雕这冰天鹅,是想让街里人别忘了,这玩意儿救过咱的命。”
闾丘龢的喉咙发紧。师父牺牲后,他再也没见过这张照片。他摸了摸冰天鹅的翅膀,突然发现冰晶里嵌着的不是彩纸,是些细小的金属片——像是从旧灭火器上拆下来的。
“周大爷,这金属片……”
“前阵子清理仓库找着的,当年火场剩下的。”老周把烟盒揣回去,“我寻思着,让老物件和老功臣待一块儿,不孤单。”
小林还想争辩,闾丘龢拽了他一把:“先别管了,今天气温低,冰化得慢。下午带工具来,小心点凿,别伤着消防栓。”
小林不乐意地“哦”了一声,嘴里嘟囔着“老顽固”,被闾丘龢推着往队里走。走了几步回头,看见那男孩正踮着脚给冰天鹅的翅膀哈气,老周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阳光透过冰晶照在他脸上,亮得晃眼。
回到消防队,刚进门就听见吵吵嚷嚷的。钟离龢正和废品站的老周掰扯,手里举着个生锈的灭火器:“这玩意儿明明还能用,你非说报废了!”
“钟离姐,这都过期五年了,压力阀都锈死了,留着是炸弹!”老周急得脸红脖子粗,“我收废品也得讲良心,这种东西不能流出去!”
闾丘龢赶紧上前解围:“怎么回事这是?”
钟离龢转头,头发上还沾着点碎纸屑——准是刚在废品站分拣旧报纸。她穿着军绿色的工装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的灭火器喷管都瘪了:“闾队你评理,这灭火器是我昨天从旧仓库找的,当年1987年那场火剩下的,我想留着当纪念,他非说要拉去熔了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