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地铁2号线终点站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橘黄色的应急灯在站台立柱上晕开半透明的光圈,像被揉皱的橘子皮。荀师傅弯腰攥着竹制扫帚,帚尖扫过蓝色塑料座椅缝隙时,卡在一道深纹里的东西发出“咔嗒”轻响。
她直起身,指尖沾着的灰尘在灯光下簌簌落。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在脑后挽成松垮的髻,几缕灰白发丝贴在鬓角,被地铁通风口吹得轻轻颤动。藏青色保洁服的袖口磨出毛边,膝盖处缝着块浅灰色补丁——那是去年扫台阶时摔破的,女儿用旧牛仔裤改的。
“又是什么破玩意儿。”荀师傅嘟囔着,用镊子夹出那东西。是张硬纸板车票,边缘卷得像晒干的海带,正面印着褪色的“1998年7月15日 镜海地铁2号线”,背面用蓝黑钢笔写着“等我回来”,字迹被岁月晕得发虚,末尾的点却扎得很深,像要把纸戳穿。
心脏猛地一缩,荀师傅的手抖了起来。二十年前的夏天,也是这样闷热的夜晚,弟弟荀明背着军绿色帆布包站在这站台,帆布包带子磨得发亮,包角还缝着她绣的小太阳。“姐,我去南方打工,赚够钱就坐这趟末班车回家。”他说这话时,地铁进站的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,露出腰间别着的旧怀表——那是父亲留给他的。
如今怀表还在荀师傅抽屉里,表盖内侧贴着荀明二十岁的照片,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梨涡。可荀明再也没回来,报失踪那年,派出所的人说可能是打工时出了意外,也可能是不想回家,查了三年没线索,最后只能按失踪人口销了案。
“荀姐,发什么呆呢?”站台另一头传来年轻保洁员小吴的声音,她抱着垃圾桶跑过来,粉色运动鞋踩在瓷砖上“噔噔”响,“快扫完了吧?下趟列车五点才来,咱去休息室喝口热茶呗。”
荀师傅把车票塞进保洁服内袋,指尖按在那四个字上,像按住荀明温热的手。“你先去,我再扫扫这边。”她强压着嗓子里的哽咽,帚尖在刚才那排座椅下又扫了一遍,没再发现别的东西,只有几粒被踩碎的瓜子壳,在灯光下泛着浅黄的光。
休息室里,电暖壶“咕嘟咕嘟”冒着热气。荀师傅坐在靠窗的塑料凳上,掏出车票对着灯光看。车票背面除了“等我回来”,右下角还有个模糊的指印,指腹处有层薄茧——荀明学过木匠,右手拇指和食指外侧就有这样的茧。
“荀姐,你看啥呢?脸都白了。”小吴端着搪瓷缸走过来,缸里飘着两片碧螺春,热气氤氲了她的刘海,“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今天你先下班,我替你扫早高峰。”
荀师傅摇摇头,把车票折成小方块塞进内袋。“没事,就是想起点旧事。”她喝了口热茶,茶叶的苦味在舌尖散开,“对了,你认识一个叫‘守夜张’的老人吗?以前常坐2号线末班车的。”
小吴皱着眉想了想,突然拍了下大腿,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几滴。“哦!我知道!张爷爷嘛!去年冬天还来站台坐过呢,总穿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。他说他以前是地铁的值班员,退休后就爱来末班车找感觉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荀师傅猛地抓住小吴的手腕,指甲掐得小吴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哎哟荀姐,你轻点。”小吴揉着手腕,“听说他上个月摔了一跤,现在在市三院住院呢。具体哪个病房我不清楚,不过地铁工会的李姐去看过他,你可以问问她。”
荀师傅站起身就往外走,搪瓷缸“哐当”一声放在桌上,茶水洒了一桌。“谢谢你小吴,我去趟医院。”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跑得飞快,藏青色的衣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残影。
市三院住院部三楼,307病房。荀师傅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。病床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脸上布满皱纹,像被揉皱的宣纸,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,右手握着根枣木拐杖,杖头雕着个小小的地铁列车模型。
“请问你找谁?”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,白色的护士服上别着个粉色的胸牌,上面写着“李雪”。
“我找张大爷,就是‘守夜张’。”荀师傅的声音有些发颤,手指紧紧攥着内袋里的车票。
护士推开门,笑着对病床上的老人说:“张爷爷,有人来看您啦。”
守夜张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落在荀师傅身上。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在磨木头。
荀师傅走到病床边,从内袋里掏出车票,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“张大爷,您认识这张车票吗?1998年7月15日的2号线末班车车票。”
守夜张的目光落在车票上,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右手紧紧抓住拐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“这……这车票……”他咳了好一会儿,才喘着气说,“这是……那年夏天,一个年轻人落在站台的。”
“年轻人?”荀师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“他长什么样?是不是左边嘴角有个梨涡,背着军绿色帆布包,腰间别着块旧怀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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