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夜张眯着眼睛想了想,慢慢点头。“对……对!是有个梨涡。那天我值班,末班车快到的时候,他就站在那排蓝色座椅旁边,来回走,嘴里念叨着‘等我回来’。车来了,他没上,说要等个人。我问他等谁,他说等一个……一个能和他一起回家的人。”
荀师傅的眼泪“唰”地流了下来,滴在车票上,晕开了那四个字。“他后来呢?他上车了吗?”
“没。”守夜张摇摇头,拐杖头的地铁模型轻轻晃动,“过了几天,他又来站台,还是站在那个位置。我问他等到人没,他说快了。再后来……再后来就没见过他了。”
“那您知道他去哪了吗?”荀师傅抓住守夜张的手,他的手像枯树皮一样粗糙,指腹处有层厚厚的茧,是常年握拐杖磨出来的。
守夜张的目光飘向窗外,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病房的地板上,像碎金一样。“不知道。不过有一次他跟我说,要是等不到人,就去郊区的废屋待着,那里安静,能看到星星。”
郊区废屋在镜海市西边的山脚下,是几十年前的老厂房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,周围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。荀师傅打车到山脚下时,天刚亮透,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,凉丝丝的。
废屋的门是破的,挂在门框上晃来晃去,风一吹就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响声。荀师傅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。屋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,破旧的桌椅、生锈的铁皮桶、还有几捆干柴。
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,脚下的碎玻璃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。走到屋子中间,她看到墙角堆着一堆用报纸包着的东西,报纸已经泛黄发脆。
荀师傅走过去,蹲下身,轻轻掀开最上面的一张报纸。里面是一沓沓的信,信封都是用牛皮纸做的,上面没写收信人地址,只写着“姐收”。
她拿起一封信,信封上的字迹和车票背面的一模一样!“等我回来”那四个字的笔锋,和信封上“姐收”的笔锋如出一辙。
荀师傅的手颤抖着,拆开信封。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墨水时深时浅,像是在不同的时间写的。
“姐,我到南方了,这里的天气好热,蚊子也多。我找了个木匠的活儿,老板人挺好,就是工资有点低。不过你放心,我会好好干,赚够钱就回家。”
“姐,我今天发工资了,寄了一半回家,你和爸妈要好好吃饭,别舍不得花钱。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朋友,他说带我去赚大钱,等我赚够了,就带你去游乐园,你不是一直想去吗?”
“姐,我好像忘了一些事。我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家在哪里。我在一个废屋里住,这里很安静,能看到星星。我总觉得我在等一个人,可我不知道等谁。”
“姐,我想起来了!我是荀明,你是我姐!我在工地打工时从架子上摔下来,头磕破了,就什么都忘了。现在我想起来了,我要回家!可我病得很重,可能回不去了。这些信,是我写给你的,我怕我忘了,就一直写,一直写。”
荀师傅再也忍不住,抱着那些信失声痛哭。泪水打湿了信纸,晕开了上面的字迹。她在那堆信下面,还找到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包角的小太阳绣得歪歪扭扭,正是她当年给荀明绣的。包里面有块旧怀表,表盖内侧贴着荀明的照片,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灿烂。
就在这时,废屋的门突然被风吹得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荀师傅吓了一跳,猛地站起身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黑色的夹克,头发短短的,眼睛很大,左边嘴角有个梨涡——和荀明长得一模一样!
“你是谁?”荀师傅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,为什么和荀明长得这么像。
年轻男人走进来,目光落在荀师傅怀里的信上,又落在那个帆布包上。“我是荀阳,荀明是我爸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哽咽,“我爸去年去世了,他临终前告诉我,要是找到一个叫荀师傅的保洁员,就把这个交给她。”
荀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荀师傅。盒子是木制的,上面刻着一个小太阳。荀师傅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用木头雕的戒指,上面刻着“等我回来”四个字。
“我爸说,这是他准备回家时给你雕的,可他没等到那一天。”荀阳的眼泪流了下来,“他失忆后,一直在这个废屋里住着,靠捡垃圾为生。后来他得了肺癌,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就开始写这些信,想告诉你他这些年的事。”
荀师傅抱着盒子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她终于知道,荀明没有忘记她,没有忘记家。他一直在等,等一个回家的机会,可命运却对他如此不公。
“谢谢你,阳阳。”荀师傅擦干眼泪,看着荀阳,“你爸……他走的时候痛苦吗?”
荀阳摇摇头,“不痛苦。他说他想起了回家的路,想起了你和爷爷奶奶,就觉得很开心。他还说,要是有下辈子,他还要做你的弟弟,还要和你一起坐2号线的末班车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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