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痕深峻有力,笔画间带着股韧劲,显然刻字时用了十足的力道,只是常年与灶台接触,字的边缘被磨得圆润了些,却依旧能看清字形,透着种殷切又沉重的期盼。令狐炎指尖反复摩挲着这两个字,指腹蹭过冰凉的铜面,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,软乎乎的,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“团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脑海里忽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——那年除夕,林振邦拉着他坐在火锅店后厨,围着一口小铜锅吃火锅,锅里的汤咕嘟冒泡,林振邦夹了片肥牛放进他碗里,望着窗外的月亮叹气,说“等你林爷爷回来,咱们一家人围着大铜锅吃顿团圆饭,才算真的过年”。那时候他年纪小,不懂林振邦眼里的期盼,如今看着锅底的“团圆”二字,才忽然懂了那份藏在铜锅里的牵挂。
他正琢磨着刻字人的心思,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轻得像老鼠爬,却在寂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。令狐炎猛地回头,强光灯的光线扫过去,只见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老者站在后厨门口,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袖口缝着块浅灰色的补丁,纽扣掉了一颗,用粗棉线随便缝了两针;老者头发稀疏花白,贴在头皮上,额头谢顶得厉害,露出光亮的头皮;脸上皱纹纵横交错,像一张风干的老树皮,深深浅浅的纹路里嵌着灰尘,显得沧桑又疲惫;手里拄着根竹杖,竹杖顶端磨得圆润光滑,带着厚厚的包浆,显然用了许多年。
是福伯,当年“炎黄子孙”火锅店的老侍应,从林振邦开店起就守在这里,一干就是三十年,性子耿直,对林振邦忠心耿耿。令狐炎小时候在店里帮忙,福伯还总偷偷塞糖给他吃。
“是小令狐啊?”福伯的声音苍老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说话时带着颤音,目光落在令狐炎身上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令狐炎赶紧起身,顺手关掉强光灯,快步走到福伯身边,伸手想扶他:“福伯,您怎么来了?这地方又脏又乱,您年纪大了,该在家歇着才是。”
福伯摆了摆手,挣开令狐炎的手,拄着竹杖慢慢走近,目光越过令狐炎,落在地上的铜锅上,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追忆的光,像是透过铜锅,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。他伸出干枯的手,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头,指节突出,皮肤皱巴巴的,轻轻抚摸着铜锅的锅沿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,尤其在摸到锅底“团圆”二字时,指尖反复摩挲,久久不愿挪开。
“来看看……看看这些老伙计最后一眼。”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,“这锅啊……是振邦当年亲手打的,特意去城南请了最好的铜匠,守着铜匠打了三天三夜,铜料选的是最纯的紫铜,说要打一口能传家的锅。”他顿了顿,喉咙动了动,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,用竹杖轻轻指了指东南方向,声音更低了,“振邦他父亲,也就是你林爷爷,早年战乱的时候去了那边,一去就没回来。振邦打小就盼,盼着他爹能回来,小时候总坐在店门口等,后来长大了,接手了火锅店,就打了这口锅,天天盼,月月盼,年年盼,就盼着老爷子能回来,一家人能围着这口锅,吃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。”
福伯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怅然,每一个字都裹着岁月的沉渣,让后厨的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,连灰尘都似是落得慢了些。令狐炎蹲在铜锅旁,看着那道裂了缝的“团圆”锅,只觉得胸口发闷,像堵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一份跨越海峡的等待,从年轻等到年老,从青丝等到白发,最终还是成了永恒的遗憾,连一面都没能见上。
“可惜啊……”福伯叹了口气,叹气声又轻又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等到振邦自己也走了,老爷子也没能回来。前两年我托人打听,才知道老爷子在那边早就成家了,去年……去年在那边终老了,到死都没再踏回镜海市一步。”
令狐炎没接话,只是伸出手,再次摸了摸那道裂痕,冰冷的铜面透过指尖传来凉意,心里一个念头却像野草似的疯狂滋长:修好它!必须修好这口锅!林振邦盼了一辈子,林爷爷等了一辈子,这口藏着两代人牵挂的铜锅,不能就这么带着裂痕,被遗忘在角落里。
“这锅,裂了。”令狐炎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惋惜。
“嗯,三年前搬东西的时候,小工没留神,把锅摔在了地上,磕出了这么道裂痕。”福伯的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振邦当时看着这道裂痕,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,眼睛红红的,后来就把它收进了麻袋,藏在后厨,再没用过。”他又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“破了的东西,就像断了的念想,碎了就难续喽,再怎么修,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。”
令狐炎抬起头,目光落在福伯苍老的脸上,又移到地上的铜锅上,眼神坚定得吓人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:“福伯,这锅,我能修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不光要修好它,我还要用它,办一桌‘跨海火锅宴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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