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像打翻的蜂蜜罐子,金灿灿地泼在陶瓷艺术中心的玻璃幕墙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粒,落在不远处的古窑遗址公园内,给斑驳的窑壁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园区里的狗尾草沾着晨露,风一吹便轻轻摇曳,水珠滚落泥土,混着老陶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漫开来,吸一口都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。
公西瓷蹲在古窑遗址的探方里,卡其色工装服的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,腕间缠着根旧帆布带,上面沾着深浅不一的陶土印记。她的头发束成低马尾,发尾沾了些灰褐色的浮土,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脸颊,衬得眉眼愈发清亮。指尖带着薄茧,轻轻拂去一件半埋在土中的冰裂釉碗上的浮土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百年的魂灵。
碗身约莫巴掌大小,胎体厚重,裹着一层深邃的深蓝色釉,釉面光洁如镜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浅处泛着莹白,深处透着暗青,在阳光下像无数道凝固的闪电,纵横交错间藏着说不尽的沧桑。公西瓷的指尖顺着裂纹慢慢游走,忽然顿住,“咦”了一声——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裂纹,竟隐隐拼出个“悔”字的雏形,起笔苍劲,收笔潦草,像是仓促间刻下的心事。
“这碗有点意思。”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。司马深站在探方边缘,身形挺拔,穿了条海军蓝工装裤,裤脚塞进黑色马丁靴里,膝盖处有两道洗得发白的补丁,是之前修潜艇零件时蹭破的。他手里攥着个1974年的旧罗盘,木质外壳磨得发亮,边缘有些掉漆,金属指针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
公西瓷没回头,只是白了他一眼,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嫌弃,语气却熟稔得很:“别拿你那破指南针瞎比划,指不准是被土气腌得失灵了。说说,在博物馆修潜艇零件修腻了,来这儿凑什么热闹?”她跟司马深认识三年,知道这人看着吊儿郎当,手里的活儿却顶顶好,当年退役后在海军修潜艇,后来转去博物馆修老机械,对金属和磁场格外敏感。
“修腻了也比某人强,天天蹲在泥坑里扒陶片,浑身都是土腥味。”司马深蹲下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是常年干活落下的老毛病。他把罗盘往探方的土地上一放,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木质底座砸在湿润的泥土里,溅起几点泥星。刚放稳,罗盘里的指针就开始不安分,先是轻微晃动,接着猛地疯狂转动,金属指针蹭着罗盘内壁,发出细碎的“滋滋”声,最后猛地一顿,死死指向碗底,纹丝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。
公西瓷这才转过身,眼神沉了沉,凑过去细看罗盘,又低头摸了摸瓷碗底部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没有任何金属痕迹:“邪门了,这碗是陶胎瓷釉,没掺金属,怎么会影响罗盘?”
“谁知道呢,说不定碗里藏着什么猫腻。”司马深眯起眼,锐利的目光扫过碗身的裂纹,“你看裂纹里是不是有东西?颜色跟别处不一样。”
两人凑得极近,晨风吹起公西瓷发间的浮土,落在司马深的肩膀上。公西瓷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型放大镜,对着裂纹仔细瞧,果然见缝隙里嵌着些深褐色的物质,像是干涸的泥垢,又像是别的什么,紧紧粘在釉面内侧,抠了抠竟纹丝不动。正琢磨着,艺术中心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,夹杂着女孩的惊呼与展板碰撞地面的声响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两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手忙脚乱地搬着块展板,身形纤细,梳着精致的双刀髻,乌黑的发丝用玉簪固定着,发间系着两根浅粉色丝带,风一吹便轻轻飘起。她穿了件藕荷色交领襦裙,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样,腰间系着条五色丝绦,上面挂着几个小巧的玉质环佩,走路时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像是山间的泉水滴落石上。
“新人?”司马深挑眉,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,镜海市陶瓷艺术中心的志愿者大多穿便装,这般穿襦裙来干活的,倒是少见。
“慕容星推荐来的,说是天文馆退休老馆员的孙女,叫月黑雁飞,听着名字挺特别。”公西瓷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,泥土簌簌往下掉,落在探方里。她朝那边扬了扬手,声音清亮:“小月,过来搭把手。”
月黑雁飞听见喊声,连忙应了一声,手里的展板往旁边一靠,快步朝探方跑来。藕荷色的裙摆随着脚步飘动,像是一朵盛开的荷花,腰间的五色丝绦翻飞,玉佩碰撞的声响愈发清脆。跑到近前时,她微微喘着气,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晨光下格外显眼,衬得眉眼愈发清秀。她弯腰蹲在探方边,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瓷碗,刚吸了口带着浮土的空气,就忍不住轻咳了两声,抬手揉了揉鼻子,声音软软的却很笃定:“这裂纹...不像是自然烧出来的,边缘太规整了,像是人为刻出来后,再入窑烧制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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