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阳光透过兴业公司办公室的玻璃窗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光柱里,灰尘无声飞舞,像这个时代飘摇不定的命运。
王汉彰坐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版的《大公报》。报纸还带着油墨味,头版头条那行粗黑的标题像刀一样扎眼——“中日《塘沽协定》全文公布,华北局势尘埃落定”。
办公室里聚集着泰隆洋行的核心人物。安连奎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,手里攥着《庸报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许家爵缩在靠窗的角落,低头抽着烟,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。秤杆靠在门边,双手抱胸,眯着眼,那张精瘦的脸上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。高森站在书架旁,假装整理文件,但时不时瞥向桌面的眼神暴露了他的不安。
桌上散落着今天早上刚刚出版的各大报纸:《大公报》、《益世报》、《晨报》、《世界日报》……还有那份亲日的《庸报》。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,无一例外都是关于《塘沽协定》的详细报道。
塘沽协定内容终于全文公布了。
王汉彰拿起一份《大公报》,逐字逐句地读着。条款一共四条,前三条和之前的《停战覚书》差不多:中国军队撤至延庆、昌平、高丽营一线以西以南;日军撤至长城线;允许日军用飞机监察中国军队撤退……
但第四条,是新的内容。
王汉彰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:“长城线以南,及第一项所示之线以北、以东地域划为‘非武装区’,区域内之治安维持,以中国警察机关任之。又述警察机关不可用刺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团体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,扎进眼睛里。
“非武装区”......“不可用刺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团体”......
他想起詹姆士的话:“日本人不会满足于现状,他们的野心太大了。但短期内——我判断至少一年到两年内——他们不会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。他们会用其他手段:经济控制、特务渗透、扶持亲日政权、制造事端逐步蚕食......”
原来这就是“其他手段”。把冀东二十二县划成“非武装区”,中国军队不能进入,只能由警察维持治安——而且这些警察还不能是“刺激日本感情”的。什么是“刺激日本感情”?抗日义勇军算不算?有爱国思想的警察算不算?说白了,就是必须用亲日的、听日本人话的傀儡警察。
这不就是变相的割让吗?不,比割让更狡猾——名义上还是中国的领土,实际上成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。接下来呢?扶持像溥仪那样的傀儡政权?搞“华北自治”?一步步把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国?
王汉彰放下报纸,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着。他没说话,但房间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气场——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安连奎“啪”的一声把手中的《庸报》摔在茶几上,脸色铁青。
“哥儿几个,报纸大家都看过了,”王汉彰放下报纸,声音低沉,“大家伙儿有嘛想法,都说说吧。”
安连奎咳嗽了一声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,但此刻那身讲究的衣裳也掩不住他满身的怒气。
“前面的条款和《停战覚书》差不多,”安连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不过这个第四条可大有说头!你们仔细看看!‘非武装区’!‘不可用刺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团体’!这他妈不是扯淡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猛地站起身,手指用力戳着报纸,戳得纸张“啪啪”作响:“这等于是把冀东二十二县——蓟县、遵化、迁安、抚宁、昌黎、乐亭、卢龙、丰润、宁河——还有我老家承德那一带,全都他妈割让给日本人了!我操他祖宗十八代!”
安连奎的眼睛通红了,不知是气的,还是急的。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绸缎长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剧烈摆动:“我在承德还有祖坟!我爹我娘都埋在那儿!每年清明我都得回去上坟烧纸!现在呢?现在他妈成了日本人的地盘了!我还怎么回去?我回去给日本人鞠躬行礼才能上坟?我操他姥姥!”
他猛地转身,盯着王汉彰,声音嘶哑:“汉彰,你说!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事儿!我要是何应钦,我他妈亲自带着部队上阵前,就算是把命豁出去,也得跟日本人拼一下子!签这种条约,他妈的还是中国人吗?!还有点血性吗?!”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安连奎粗重的喘息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秤杆依旧眯着眼,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。高森停下了整理文件的手,呆呆地站在那里。许家爵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动作很慢,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碾碎。
王汉彰沉默地看着安连奎。他能理解安连奎的愤怒——那是一种切肤之痛,老家被划进了“非武装区”,有家不能回,有祖坟不能祭。这种痛,比什么“国家大义”更具体,更尖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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