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汉彰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,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。那几根看不见的线,从不同方向拉扯着他的四肢躯干,让他做出各种身不由己的动作。
最上面那几根最粗的线,握在詹姆士先生手里——这位英国的情报官,是王汉彰在天津卫立足的根本;另一根线连着军统的陈恭澍,那根线是铁丝做的,冰冷而锋利,稍有不慎就会割出血来;还有一根线,最新系上的,攥在石原莞尔手中。这根线是最危险的,看似轻柔,实则藏着倒刺。
这个木偶虽然身着金甲,手握利刃,在天津卫的江湖上也算个人物,但却不得不听命于他们的操纵。王汉彰清楚得很,如果但凡有半点的反抗,这些提线的人就会把自己这个木偶扔在一旁,然后狠狠地踏碎!踏成木屑,踏成粉末,踏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。
王汉彰想起小时候在南市三不管看过的木偶戏。那些彩绘的木偶在艺人手中活灵活现,会哭会笑,会打仗会谈情。台下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,只有王汉彰注意到,每个木偶的背后都连着好几根线。
有一次散场后,他偷偷溜到后台,看见老艺人正在整理木偶。那些刚才还在台上生龙活虎的木偶,现在瘫在箱子里,胳膊腿儿歪七扭八,彩绘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诡异而悲哀。
那时的王汉彰还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,只是觉得那些木偶可怜。现在他懂了。太他妈懂了。
可最讽刺的是,回到英租界哆咪士道的小洋楼,自己依然是那个提线木偶。只不过操纵提线的人,换成了自己的母亲。
母亲手里的线是最柔软的,是用亲情和牵挂纺成的,但也是最难挣脱的。母亲要你按部就班地结婚、生孩子、子孙满堂、荣华富贵……这些线缠绕在四肢上,不痛,但让人动弹不得。
坐在驶往特别一区的汽车里,王汉彰揉了揉太阳穴。车窗外的天津卫正在慢慢沉入夜色。法租界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,英租界的俱乐部传来隐约的音乐声,日租界的料亭亮起灯笼。这是1933年6月的天津,一个被分割成好几块的城市,一个在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的城市。
现在这种在多方势力中走钢丝、玩平衡的境地,让王汉彰如履薄冰。每一步都得算计,每一句话都得斟酌,每一个决定都得权衡。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和那些能够要了他的命的人不同,面对母亲的操纵,王汉彰有能力选择拒绝。他可以摔门而出,可以大声说“我不结婚”,甚至可以一走了之。以他现在的手段和资源,在天津卫消失几天不是难事。
但是,他能够拒绝吗?
王汉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,想起了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。父亲被日本监工打死之后,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三个。母亲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熬成糊糊,分给他们三个孩子,自己喝刷锅水。那天晚上,他听见母亲在里屋低声啜泣,声音压抑得让人心碎。
第二天,母亲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,换回半袋面粉。吃饭的时候,母亲笑着说:“快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她的眼睛是肿的,但笑容是真的。
从那时起,王汉彰就发誓,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。他加入了老龙头锅伙儿,在码头扛活,跟人抢地盘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后来搭上泰隆洋行,做走私生意,开电影院,赚了很多钱。他把母亲从南市的老房子接出来,住进英租界的小洋楼,请了佣人,买了新衣服,吃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。
可是母亲总是不快乐。她常说:“汉彰啊,妈不求大富大贵,就盼着你平平安安,娶妻生子,让妈抱上孙子。”
平安?在这个乱世里,平安是最奢侈的东西。至于娶妻生子……王汉彰苦笑。他这样的人,今天不知明天事,凭什么拖累别人?
俗话说得好,人讲礼仪,孝义为先!就算是为了母亲安心,别说是赵若媚,就算是阿猫阿狗,他王汉彰也只能认下来!
汽车驶过万国桥,进入特别一区。这里的街道比租界冷清些,路灯也暗些。王汉彰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——二十多岁的脸,已经有了细纹,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警惕。
不管怎么说,赵若媚也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同学。虽然心有不甘,但干情报工作的,知根知底的赵若媚,总比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要强!王汉彰想起承德回来后赵若媚的眼神,那种空洞,那种死寂,还有那句“我不欠你什么”。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时不时就疼一下。
但是,赵若媚和赤党之间的联系真的断了吗?有了承德的这次经历,估计她再也不敢掺和赤党的事情了。那件事改变了她,就像很多事改变了自己一样。在这个时代,每个人都在被改变,被锻造,被磨去棱角,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。
既然木已成舟,索性由他们去折腾吧。婚礼、宴席、彩礼、仪式……爱怎么办怎么办吧。王汉彰现在只想把生意做好,多赚点钱,多攒点资本。在这个乱世里,钱不是万能的,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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