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时望着母亲眼底翻涌的痛色与厉色,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,闷得喘不过气。他忽然觉得腰间那枚蟠龙佩,重得快要坠断他的腰带,那沉甸甸的分量,是皇子的尊荣,更是枷锁,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齐贵妃在他面前急促地踱着步,绣兰草的裙裾扫过青砖,簌簌作响,每一步都透着压不住的焦灼。“年家打的什么算盘,满宫里谁不清楚?靠着年大将军在边关的军功,她们在后宫里耀武扬威,如今大姑娘圣眷渐衰,便想着捧出二姑娘来,借着女儿的容貌,牢牢攀住皇上的恩宠,好保住年家的荣华富贵!”她的声音发颤,带着几分力竭的疲惫,“你倒好,猪油蒙了心,一头就撞进人家布下的罗网里去!你可知晓,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,拿我这半辈子的苦心经营,赌一场必输的局!”
弘时猛地抬头,原本黯淡的双眸里,骤然亮起一星倔强的光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,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不甘:“可是额娘,世芍姑娘她并非那般人!她性子温婉,待人谦和,方才儿臣撞落她的茶盘,华娘娘非但没有怪罪,还反过来劝慰儿臣莫要自责,这样的女子的亲妹妹,怎会是额娘口中的争宠工具?她……”
“她是什么样的人,重要吗?”齐贵妃厉声打断他的话,俯身,双手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,指节泛白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,眼眶却微微泛红,“在这深宫之中,女子的品性算得了什么?家世、容貌、能为家族带来的利益,才是最要紧的!你以为年世兰会把亲妹妹,许给你这个尚未封爵、生母位份不高的皇子?别忘了,你皇阿玛正值盛年,这般倾城之姿,年家自然是要留着,献给皇上,换得泼天的富贵!”她的指尖微微发颤,这话说给儿子听,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——当年她入宫,不也是这般身不由己?
话音陡然顿住。窗外传来三更的打更声,梆声清冽,穿透沉沉殿宇,敲在人心上,一声声,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弘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,那张清俊的脸愈发苍白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他紧紧攥着拳头,指节泛青,手臂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方才亮起的眸光,又一点点沉了下去,只剩一片死寂的黯淡,仿佛连最后一丝希冀,都被这三更的梆声敲碎了。
齐贵妃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头像是被细针扎着,密密麻麻地疼。她何尝不知少年情窦初开的滋味,何尝不懂那种心尖上的悸动?可这深宫之中,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,她的儿子,不能做那飞蛾扑火的傻子。她语气终是缓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:“弘时,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。你是大清的皇子,肩上担着的是前程与荣辱,是齐家的兴衰荣辱,不该有的心思,趁早断了,莫要因一时的糊涂,毁了自己,也毁了身边所有的人!”
殿内烛火噼啪一跳,映得弘时眼中将熄未熄的火苗,忽又亮了一瞬,那点光亮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他忽然俯身,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,闷响一声,震得人心头发颤:“额娘!儿子……儿子从未这般求过您!”
齐贵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,裙裾缠上脚踝,险些踉跄。看着儿子绷紧的脊背,那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,她恍惚想起多年前,他幼时发热,也是这般攥着她的衣角,哭得撕心裂肺不肯放手。那时候她尚能抱着他,哄着他,告诉他有额娘在;可如今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执念,连一句软话都不敢说。
“糊涂!”她声音发颤,指尖死死掐进紫檀案沿,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,心口的疼意翻江倒海,“你这是要往年世兰的刀口上撞!”
“就试一次……”弘时抬起头,眼眶通红,眸中盛着泪光,那点湿意映着烛光,落在他秀气的眉眼间,竟透出几分破碎的执拗,“若华娘娘不允,儿子从此死心,往后断不再提此事,只一心读书习武,不负额娘厚望。”
齐贵妃看着他眼底的光,那光太烈,烈得像要燃尽自己,也烧得她心口一阵发紧。她沉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雕花,指腹划过冰凉的紫檀木,终究是软了半分语气,却依旧带着警惕:“你当这紫禁城是什么地方?是你说试就能试的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无力——她知道,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来。
弘时喉头哽咽,膝行两步,攥住她的衣摆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高挑的身形跪在地上,更显单薄,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青竹。“额娘,儿子知道凶险,可若不试这一次,儿子怕这辈子都不得安生。”
齐贵妃垂眸,望着儿子攥着自己衣摆的手,那双手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,却已攥出了死力。她指尖的力道忽的松了又紧,眉峰蹙起,眸中先是掠过一丝疼惜,随即被沉沉的思虑覆住。她想起裕亲王前日提及的话,想起年世兰近来在御前失了几次颜面的光景,想起弘时虽未封爵,却也是皇上实打实的骨血——这桩事看着是火坑,细究起来,竟藏着几分旁人瞧不透的胜算。可她更怕的是,一步踏错,母子二人便万劫不复。沉吟良久,她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光。此事虽险,却也并非全无胜算——年世兰眼下圣宠渐衰,正需寻个有力的倚靠,弘时的皇子身份,未必不是一枚可堪博弈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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