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腿软了一瞬。苏培盛的手从身侧伸过来,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苏培盛退开。然后他站了起来,明黄色的衣摆在他身后猛地一荡。他从御案上抓起那叠诗稿与那幅画像,连带着那把碎裂的长相思,一并掷向允礼。纸张在半空中散开,画中的甄嬛翻卷着落地,破碎的琴身在青石地面上又摔出几道裂纹,琴轸骨碌碌滚到允礼膝前。
“传旨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丝沙哑,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舒太妃冲静元师,一生温良恭俭,侍奉先帝,克尽职责。身后之事,着内务府按贵人例从厚办理。因其已落发入道,不迁入妃陵。于甘露寺后山选址,修建灵塔一座,供奉骨灰。命甘露寺主持率众尼诵经四十九日,超度亡魂。积云以身殉主,忠烈可嘉,准附葬于灵塔之侧,另设牌位供奉于安栖观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此事交由华贵妃年世兰全权督办。工部、内务府协力办理,不得有误。”
年世兰从座位上起身,天青蓝的衣摆在起身时微微一荡。她走上前来,屈膝福了一礼,动作不疾不徐。“臣妾领旨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没有多余的情绪,只是在起身退回去时,目光极快地掠过殿门处那片尚未清洗干净的地面,睫毛微微一垂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。”
皇帝起身怒喝允礼。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没有咆哮。可那声音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,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与冷。像是质问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。
允礼跪在殿中,那把碎裂的长相思就横在他膝前,琴轸骨碌碌滚到他的靴边碰了一下便停住了。他低着头,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,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。
甄嬛不能说话。她跪在离他不过数尺之外,红肿的面颊上泪痕已干,那双雪亮的眼睛越过散乱的鬓发,直直地望向他。不是哀求,不是凄楚——是制止。她用尽了所有力气睁着那双眼睛,眼白里布满血丝,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烫的意志:不要说,什么都不要说。只要你不认,这局棋就还没有走到绝处。
允礼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看见了。他看见甄嬛微微晃了晃头,动作极轻极短,几乎只是下颌往内收了半寸。他喉咙里那声“臣弟知罪”被生生咽了回去,在胸腔里翻滚了一圈,再吐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“皇兄明鉴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极稳,“臣弟与莞嫔娘娘,绝无半分私情。这些所谓的诗画、所谓的人证——臣弟一概不知。至于玉隐……”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落在伏地喘息的玉隐身上,眼底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怜悯,“玉隐对臣弟积怨已久。她嫉妒甄嬛——嫉妒她的长姐——从嫁入王府的第一天便在嫉妒。臣弟书房里的每一幅画、每一首诗,她都要翻出来当作把柄。今日这盆脏水,不过是她蓄谋已久的报复。”
玉隐的身体僵住了。不是被击中的僵,是一个人终于忍到了极限、浑身肌肉一块一块地收紧,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即将崩断。她的手指按在青石地面上,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,指甲缝里嵌进了地砖的灰浆。她缓缓抬起头,湖蓝色的衣袖还在微微发抖。
然后她静默地望了年世兰一眼。那一眼极短,短到殿中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。年世兰端坐在椅子上,天青蓝的衣袖垂落如一片静止的云。她没有点头,没有使眼色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只是在玉隐望向她的那一瞬,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——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、像是被秋风吹拂的落叶般的垂眼。
够了。玉隐已经足够了。
她站了起来。不是从地上爬起来的那种狼狈,是一个人将所有被碾碎的尊严一片一片捡起来重新拼好之后,从骨子里撑起来的站。她抬手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襟,袖口撕开的缝线像一道淡淡的疤痕横在湖蓝色的绸缎上,她没有去遮。
“皇上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滑过去的,“既然王爷指责妾身诬陷之罪,妾身便不得不为自己辩白了。请皇上允许妾身带上——人证,物证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,算是默许。
殿门外的秋阳被一个人影挡住了。江采苹走进来时,脚步极轻极稳,像是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旧路。她穿着一件极素净的青灰色衣裳,头低着,走到殿中,跪地叩头。
“奴婢江采苹,三阿哥侍妾,主母为三阿哥侧福晋年世芍。从前进宫之前,曾在清凉台别苑服侍。”
她抬起头。那是一张极寻常的面孔——不美不丑,不卑不亢,放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可当她开口时,那张寻常的面孔上便有了不寻常的东西。
“奴婢在清凉台服侍期间,曾亲眼见过果亲王为莞嫔娘娘画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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