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出灰白,许羽柒已站在鹰喙峡外三里的高坡上。她手中令旗未展,目光却已扫过整片山谷。风向偏北,正拂向威虎门北隘的石垒防线,火药包的投掷路线无误。
罗景驰从侧翼疾步而来,低声道:“前锋已就位,火药组在洼地待命,只等您一声令下。”
她没回头,只将令旗轻轻一扬。远处埋伏的士兵立刻抬出数十个黑布包裹的球状物,整齐码放在临时搭建的弹架上。那些是浸了桐油与特制药粉的火药包,遇水不熄,反能爆燃,专破石阵死角。
藏书阁那夜的推演,此刻终于落地。
敌营方向尚无动静,晨雾如纱,笼罩着山道上的碎石与枯草。可她知道,里面的人已经醒了——只是还没反应过来,猎物才是猎手。
“放!”
令旗猛然劈下。
弹架震动,火药包腾空而起,在空中划出低矮弧线,穿过薄雾,直坠敌阵。几息之后,轰然炸响接连爆发。火焰自石缝间喷涌而出,瞬间吞噬了前哨岗楼。守军惊叫四散,鼓声未起便已中断。
浓烟翻滚升腾,焦味随风扩散。石阵门户被炸开一道缺口,火舌舔舐着木梁与旗帜,烧得噼啪作响。一名威虎门执事披着半边焦衣冲出,还未站稳,又被第二波爆炸掀翻在地。
高台上,三名白须老者紧握剑柄,脸色发白。他们正是正派长老团的代表,原以为所谓火攻不过是虚张声势,此刻亲眼所见,才知这火焰竟如此凶烈且难以扑灭。
“这火……怎么越浇越大?”其中一人喃喃道。
果然,几名敌兵提桶泼水试图灭火,谁知水流触焰刹那,火势骤然暴涨,反向蔓延三丈,逼得众人连连后退。
“那是‘阴磷砂’的作用。”许羽柒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位长老耳中,“遇湿则炽,专克水系防御。”
她话音未落,身后山涧方向传来机关启动的闷响。埋设于下游的竹管阵列逐一开启,蓄水池中的清水被高压推送而出,化作数道水帘横空跃出,精准压住火线边缘。火焰嘶鸣着退缩,仅在预定区域内燃烧,丝毫未侵入己方林区。
火光映照下,水雾蒸腾如纱,宛如人为操控天地之力。
为首的长老怔了片刻,终于缓缓躬身:“许楼主此术,非人力所能及。”
她没应声,只是盯着战场中央。火势虽控,但敌军残部并未彻底溃散。一部分人正依托后山暗渠集结,试图借地形反扑。
“他们想拖时间。”罗景驰沉声道,“只要撑到午时,南坡援军就能赶到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等到。”
许羽柒转身,指向隘口残垣:“调绯影卫弓手组,三点交叉压制。再放两枚烟雾弹,遮住左侧视野。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片刻后,三队黑衣弓手悄然攀上两侧岩壁,呈品字形锁定目标区域。烟雾弹投出,灰白色浓烟迅速弥漫,遮蔽了敌军视线。
就在混乱之际,箭雨落下。每一支都带着细微破空声,精准钉入石缝、门柱、屋檐——不是杀人,而是封路。敌兵刚探出身,便被迫缩回。
许羽柒缓步前行,踏上已被炸毁的关卡入口。她的靴底踩过焦土与碎瓦,披风沾满尘灰,却一步未停。
山谷中,火还在烧,水仍在流。火光与水雾交织之间,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一战,”她开口,声音穿透硝烟,落在每一名将士耳中,“不是为了杀戮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残存敌军。
“是为了让所有背信弃义之人知道——背叛,是要烧成灰的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,敌阵中一名年轻弟子猛地丢下长枪,跪倒在地。紧接着,第二人、第三人相继弃械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整个隘口守军尽数溃逃,连主将也翻墙而去,连盔甲都来不及带走。
罗景驰快步上前:“是否追击?”
她抬手制止:“不必。让他们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让他们看见火,看见水,看见我们如何掌控战场。”她望着远处奔逃的身影,唇角微扬,“接下来,他们会把恐惧带回威虎门每一寸土地。”
正派长老们陆续走下高台,神情复杂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沉默不语,但无人再质疑她的决策。
她没有理会,只将令旗收回袖中,转而取出一枚铜哨含于唇间。短促三声响起,工阵弟子立即出动,开始清理战场、回收未爆火药、标记陷阱位置。
与此同时,侦察哨从西侧密林返回,单膝跪地:“报告,鹰喙峡西谷发现新脚印,数量约三十,行进方向朝内门,痕迹尚新。”
罗景驰皱眉:“是残部绕后?还是……另有伏兵?”
许羽柒蹲下身,指尖抚过地面一道浅痕。那是靴底刮过焦土留下的轨迹,歪斜却不凌乱,步伐稳定,显然并非溃逃之人所留。
“不是逃兵。”她站起身,拍去手上的灰,“是精锐小队,故意留下痕迹引我们注意。”
“那要不要设防?”
她摇头:“不用。让他们进去。”
“什么?”罗景驰一愣。
“我说,让他们进去。”她望着峡谷深处,眼神平静,“既然想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,总得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罗景驰咬牙,终究不再多言。他挥手示意绯影卫加强外围巡哨,同时保留主力于前线待命。
太阳渐渐升高,火势已被完全控制,只剩几处余烬冒着青烟。水阵停止运作,竹管内的水流缓缓退去,渗入干涸的沟壑。
许羽柒立于废墟之上,四周忙碌不停。有人搬运尸体,有人加固阵地,还有人在重新绘制布防图。
她忽然抬手,示意身旁传令兵暂停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她凝视着隘口尽头那条通往威虎门腹地的窄道,久久未动。
然后,她缓缓抽出腰间短刀,割下一截染血的布条,绑在旗杆顶端。
风起,布条飘展,像一面无声宣告。
罗景驰走上前:“这是……信号?”
她点头:“告诉里面的人,我们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山壁上传来一阵沉闷撞击声。
像是有人用重锤敲击岩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紧接着,地面微微震颤。
许羽柒眯起眼,望向声源处。
那不是普通的敲击。
是某种机关被激活的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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