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下的长安,像一头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撕咬,趴在地上舔舐伤口的巨兽。
厮杀声已经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寂静。空气里,血腥味与尘土味混杂在一起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街道两旁的坊门紧闭,黑暗的窗棂后,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,窥视着那支正在长街上缓缓移动的黑色洪流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哒、哒”的清脆声响,整齐划一,像死神的钟摆。玄甲军士兵手持长戈,默然前行,他们身上的铁甲在火把的映照下,反射着冰冷的光。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肃然。
这支军队,和他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支都不同。无论是董卓的西凉兵,还是李傕郭汜的匪军,胜利后都是狂欢、劫掠、纵欲。但这支军队,从入城开始,除了战斗,便再无多余的动作,纪律严明得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钢铁傀儡。
李玄骑在马上,行在队伍的最前方。
他没有换下那身染血的铠甲,甚至没有擦拭脸颊上溅到的血点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来自黑暗中的目光,有恐惧,有好奇,但更多的,是一种小心翼翼的,不敢声张的期盼。
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,那巍峨的宫墙,在过去几年里,非但没能保护它的主人,反而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。
宫门大开着,门前站着一列举着火把的士兵,服饰杂乱,显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。为首一人,须发半白,身着朝服,正是当朝太尉杨彪。
看到李玄的旗帜,杨彪明显松了一口气,他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。
“李将军!”杨彪对着马上的李玄,深深一揖,“老夫,代陛下,代满朝公卿,代这长安百万生民,谢将军勤王之恩!”
李玄翻身下马,扶住了杨彪的手臂。
“杨太尉言重了。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分内而已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杨彪抬起头,借着火光,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将军。传闻中,此人是威震河北的屠夫,杀伐果断,手段酷烈。可眼前的李玄,面容俊朗,眼神清澈,除了那一身煞气逼人的血甲,更像个世家公子。
“将军来得正好,陛下……正在殿内等候。”杨彪侧过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李玄点了点头,将缰绳交给亲兵,只带了王武等十几名亲卫,跟着杨彪,踏入了这座权力中枢。
皇宫内的道路,远比外面要狼藉。
汉白玉的台阶上,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,被宫人们用清水冲刷过,却依然刺眼。倒塌的铜鹤香炉,断裂的廊柱,还有角落里瑟瑟发抖,不敢抬头的太监宫女,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混战的惨烈。
杨彪一路走,一路向李玄简要地介绍着情况。他们是如何趁着城外大乱,联络忠于汉室的羽林卫,如何抢在李傕的亲信之前控制宫门,又如何在殿前与叛军展开血战。老太尉说得慷慨激昂,言语间满是对李傕郭汜的痛恨和对汉室的忠诚。
李玄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目光却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。
他知道,杨彪说的都是事实,但这位老臣更想做的,是向自己展示他们的价值。他们不是一群只会坐等救援的废物,他们有能力,有胆魄,也有在朝堂中盘根错节的力量。这是在为自己,也是在为他们身后的士人集团,争取在新格局中的地位。
穿过几重宫殿,前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。
殿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羽林卫,他们身上的铠装同样破损不堪,人人带伤,但眼神却异常警惕。看到杨彪和李玄,他们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,为首的郎将上前行礼,推开了沉重的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殿门开启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血腥气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。
大殿之内,数十名衣冠不整的朝臣分列两侧,一个个面带惊惶,神情憔悴。汉献帝刘协,就坐于大殿最上方的御座之上。
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面容清秀,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穿着一身与身材不甚相符的宽大龙袍,小小的身子陷在巨大的龙椅里,显得那么单薄而无助。他的双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一双眼睛里,充满了被惊吓过度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。
当李玄那高大挺拔,身披血甲的身影,出现在殿门外时,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刘协的身子,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。他又看到了,那种熟悉的,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眼神。董卓是这样,李傕是这样,郭汜也是这样。他们看着自己的时候,就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,一块能号令天下的招牌。
这个叫李玄的,会是下一个吗?
李玄迈步走进大殿,他身后的亲兵,被杨彪用眼神示意,留在了殿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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