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昌城又下雪了。
唐王府后堂的烛火亮到半夜,铁柱在廊下守着,手里捧个暖炉,脚边放着铜壶。
郭孝从月亮门进来,肩膀上落了一层白。
“还没歇?”
铁柱摇摇头。
“王爷写了撕,撕了写。地上的纸团子我捡三回了。”
郭孝没说话。
站在廊下透过窗纸看里面的影子,李晨坐在书案前,笔搁在砚台上,手指敲着案面。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,像打更的梆子。
“奉孝来了就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郭孝拍了拍肩上的雪,推门进去。
屋里暖气扑面。烛台上点了五根蜡烛,把四壁的书架照得明晃晃的。地上散着七八个纸团。有的揉得紧,有的只随手捏了一下,摊开一半露出里面的字迹。
“王爷在写什么?”
“写信,给刘策。”
郭孝在炭盆边坐下,伸出手烤火,手指冻得发红,骨节粗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“《白杨镇见闻录》才送到御书房没几天。又写?”
“那本是给他看的,这本是给他想的。”
“王爷想让他想什么?”
李晨把笔拿起来又搁下。
“奉孝,刘策看了《白杨镇见闻录》之后会干什么?”
“存档,放在《贞观政要》旁边。然后继续批奏折,继续跟首辅的人斗,继续推财产公示。”
“他会记住,但不会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”
“不是胆小。”
李晨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是知道一动就全乱了,所以我要再推他一把。”
“推什么?”
“让他想一个问题,大炎如果不改,会怎么样。”
李晨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画满了圈和线的草稿,最上面写着一行字:历代兴亡图。
“我画了一张图,从秦到前朝,每一个王朝怎么兴的,怎么亡的。兴的原因各有不同,亡的原因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。”
“土地兼并,苛捐杂税,权贵坐大,皇帝跟百姓之间隔了一堵墙。百姓够不着皇帝,皇帝看不见百姓。中间那些当官的把两头都堵死了。”
郭孝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王爷要把这张图寄给刘策?”
“图不寄,图太扎眼,我把图上要说的写成信。”
李晨把草稿翻过来扣在桌上,郭孝注意到背面还有字。
“黄巢,落第秀才。盐贩子。从长安考到洛阳,从洛阳考回长安。考了十次,次次落榜。最后一次走出考场,在城墙上写了一首诗。”
郭孝念出来。
“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。”
念完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黄巢是谁?”
“一个还没出生的人,也可能永远不会出生。但如果大炎不改,迟早会有一个人替他出生,名字可能不叫黄巢,做的事一模一样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考不进长安,就杀进长安。”
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一截烧断的炭掉进灰里,溅起几点火星子。
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,窗纸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花。透过冰花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。
枝条被雪压弯了,弯到地上又被风吹起来,反反复复。
“奉孝,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王朝兴亡,百姓皆苦。这句话人人都知道,但人人都不去想为什么。”
“兴的时候百姓修长城挖运河,亡的时候百姓当兵打仗家破人亡。兴也是苦,亡也是苦。”
郭孝没接话。
“难道百姓天生就该受苦?”
“因为没人把百姓当人。”
郭孝的声音很平。
“兴的时候他们是工具,是徭役,是赋税。亡的时候他们是兵源,是炮灰,是城墙上被推下去的石头,从来如此。”
“从来如此,便对么?”
这句话一出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李晨转过身来。烛火在脸上晃动,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句话我在法显寺跟慧观辩经时讲过。慧观说,天地不仁是天道。刍狗是祭祀用的草狗,用完就扔掉。天地不在乎,是因为天地没必要在乎。”
“但人不能不在乎,人之所以是人,就是因为人能在乎。”
郭孝把烤热的手从炭盆边收回来。
“所以王爷要写信给刘策,让他也在乎?”
“他已经在乎了,他推财产公示,给宇文成三年为期,查办赵崇德,这些都是在乎的表现,但他还没有想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的皇位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刘策一直以为他的皇位是祖宗传下来的,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,一代一代传到今天,所以他总觉得皇权天授,天子受命于天。”
“但我在《白杨镇见闻录》里写了另一种可能,权力可以有不同的来处,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投票选镇长。权力是百姓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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