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奴去年冬天去水泥厂干了两个月零工,比卖凉茶挣得多。”
李晨点了点头。
目光从老周头脸上移开,扫向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这就是市场。”
“两个卖凉茶的,想合起伙来涨价,都合不拢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不是朋友,是对手,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的利益,都不想让对方占了便宜。”
“嘴上说好一起涨两文,心里都在想,对方涨了我不涨,我就能把对方的老主顾全抢过来。结果两个都没涨成。”
“不光没涨成,老周头还蹲在老孙摊子对面骂了一个下午。但骂归骂,第二天茶照卖,价照旧。为什么?因为他知道骂完了日子还得过,茶还得卖。总不能因为被骗了一次就不做生意了。”
“这就是市场自发调节。两个人也好,两百个人也好,两万个人也好,只要市场是自由的,没有人能靠欺骗和垄断长久地占便宜。”
“因为总会有新的人进来跟你竞争。你卖的贵了,别人就卖的比你便宜。你偷工减料了,别人就做得比你实在。你不用好东西,别人用好东西把客人都抢走。”
“这只看不见的手,把每个人自私自利的心,变成了对所有人都有利的结果。这就是《富国论》第二章要讲的核心。”
刘掌柜把手里的折扇搁在膝盖上。
站起来拱了拱手。
“王爷,老朽开布店三十年,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。”
“潜龙城纺织厂出来的布,一匹比老朽从苏州进的货便宜两成,还厚实耐穿。老朽没法跟纺织厂比价钱,这些年全靠老主顾的情分撑着。”
“可情分这东西,撑一时行,撑不了一世。像老朽这样的铺子,是不是迟早得关门?”
李晨看了刘掌柜一眼。
“你店里现在卖什么布?”
“还是苏州的绸缎。府绸、绢布、细棉布都有。”
“就是价钱比不上纺织厂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卖纺织厂的布?”
刘掌柜愣了一下。
“老朽也想过。但纺织厂的布到处都有卖的,老朽的铺子要是也卖一样的布,拿什么跟别人抢生意?”
李晨没有直接回答。
转头看向蹲在草地上的老孙。
“老孙,你那铁匠铺子,刀怎么卖的?”
老孙站起来,围裙上的煤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回王爷。老孙的刀比别家贵一倍。但是潜龙城的人买刀只认老孙这一家。”
“因为老孙的刀淬火多一道,刀刃上能照出人影来。去年阎将军镇北城的军械所还来老孙这里订过剔骨刀,专门给伙房用的。”
“你那刀跟军械所的刀比,哪个好?”
“军械所的刀是流水线上出来的,每把都一样,不卷刃不崩口,价钱还便宜三成。”
老孙挠了挠后脑勺,咧嘴一笑。
“但军械所不卖剔骨刀。老孙做的剔骨刀比军械所的趁手,刀刃弧线更贴骨头缝。这是老孙二十年琢磨出来的手艺,机器做不出来。”
李晨点了点头,转回刘掌柜。
“听见了?”
“老孙的生意经只有一条。做别人做不了的东西。”
“布店也一样。纺织厂出来的布是标准货,家家户户都能穿。但你要是能给大户人家的小姐裁出一件合身的衣裳来,从量尺寸到选料子到缝纽扣,每一个针脚都不一样。”
“那就不是卖布了,是卖手艺。纺织厂再厉害也出不了手艺。”
刘掌柜站着没动。
李晨顿了顿,声音放沉了些。
“这也是市场自发调节的一部分。不是每个人都要跟机器抢饭碗。机器干机器该干的事,人干人该干的事。分工越细,手艺越精。”
“手艺人不会因为机器多了就活不下去。恰恰相反,机器把基础的东西做便宜了,手艺人才能腾出手来做更好的东西。”
刘掌柜站了片刻。
朝李晨深深一躬。
“老朽明白了。回去就把铺子里的苏州绸缎撤了,换纺织厂的坯布。再雇两个裁缝专门给人做衣裳。”
“老朽的婆娘绣花是一把好手,让她带几个徒弟专做定制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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