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续不知多少载的真祖地,迎来了独属于它的末路。
底层的虫豸不懂悲恸,它们拖着残躯,断肢断腿,在灰烬与碎石间蠕动。
昔日溯生河水奔涌,虫族后辈入河觉醒血脉。
如今,溯生河床干涸开裂,裂缝深达百丈。
几具不愿离开的老虫尸骸,被天火灰点燃,烧出碧绿磷火。
大地开始战栗。
残破山岩在这一刻,尽数脱离南麓位面的岩层地脉。
深渊下方,显露出一具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虫身。
暗褐色的甲壳上刻满风化的痕迹,每一道纹理皆深不见底。
憾地负山蝽。
老农那终日佝偻的脊梁,化作了背负一界的宽阔甲壳。
无数长满倒刺的触足如同参天巨柱,深深扎入虚空。
每一次拔步,皆碾碎大片空间障壁,引发细密的虚空雷暴。
所谓真祖地,自始至终,只是一只老蝽背上的泥垢。
它曾背负这捧泥土蛰伏万载,任凭其上繁衍生息,建起殿宇,河道干涸。
如今,泥垢里的虫豸快要死绝,老蝽便驮着这方残破的坟冢,步入风雪茫茫的虚空乱流。
悲歌无声,唯留天地长风如咽。
族民们伏在龟裂的泥层上。
天火灰落满复眼,盖住甲壳。
为了不被罡风吹落,它们用口器死死咬住生养自己的岩土。
随着老蝽的步伐,整片界域在漫无边际的颠簸中驶向未知的深处。
没有方向,没有前程。
虫族的迁徙,不过是从一个坟坑,爬向另一个或许能多活几日的泥潭。
一如那个云梧人所言。
虫,生来便在泥里钻。
虚空没有尽头。
憾地负山蝽如同一颗飘流的星骸。
“大家栖于我背上的真祖地,由我驮行。虚空压制修为,加之另外两位老祖先前遭李蝉所创,如今一身实力已然折损过半。”
“趁大家休息安稳,我跟诸位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“我是困守多载,唯求苟全性命,终究错信了白玉京仙长……”
老农双目浑浊,血泪潸然坠于虚空。
“那吴粥从未将我族视作生灵。在位面主眼中,我等与脚下残土一般,弃之毫无顾忌。”
“我族出身卑微,却不该将命途任由旁人摆布。今日传承断绝、祖地舍弃,都是老朽轻信白玉京之过。”
悉悉索索。
一只断了六条腿的残疾蜚蠊,用腹部在地上蹭着。
它抬起头,仅剩的一根触须抖了抖。
“老祖,不是你的错。”
紧接着,第二只,第三只。
密密麻麻的底层妖修,迎着撕裂皮肉的狂风,向老农聚拢。
拄着烂木棍的,用下巴撑地的,半边身子烂掉的。
它们围在老农周围,齐齐叩首。
“若无老祖庇护,我等早已遭仙人流离屠戮……此身性命,皆拜老祖所赐。”
“姑爷曾说,虫居泥壤,便当守泥中活法。白玉京仙者断我生路,我等便自辟前路。”
“姑爷也道,老祖心性愚钝,原是寻常……我等众人,大抵皆是如此……”
“李蝉说我没智商?”
“姑爷没说您没智商,只说您心性愚钝……”
千万声虫鸣汇聚。
不再是哀求怯懦,不过看这情况,好像也挺乐观。
“咱们虫子,不比脑子,比谁命硬。”
更多的虫妖跟着附和。
“咱们比那仙人命硬!”
“大不了重头再钻泥!”
老农喉头滚动。回望了一眼蛾祖和满身毒疮的彩蝶仙。
那两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始祖,此刻眼神黯淡,竟还不如这些底层虫豸有生气。
老农深吸一口气。
“也罢,比命硬。”
“此次遁入虚空,我寻得了两处绝对安全的位面。”
“皆是荒地。”
所有虫妖齐齐竖起耳朵。
“其一是枯蚀界。那是一方残缺之地,万物不生灵气枯竭。入此界,修为寸步难行。但好在死寂一片,白玉京的仙人嫌脏,绝不会踏足半步……”
“其二,梧桐位面。和云梧大陆很近,甚是相宜,而且仙人也少,没有位面主。只可惜境内已有无数大宗盘踞。若能苦心坚守……或可再造溯生河。”
“一处苟活,一处搏命。你们怎么选?”
沉默没持续多久,几只结丹期的带头小妖蠕动着爬到了最前方。
“老祖,灵气枯竭的死地咱们去作甚?没吃没喝,自是去梧桐位面。”
“那梧桐位面就算有无数大宗盘踞,那又怎样?您三位始祖可是大能。咱们到了那里,那些什么宗主、长老,见到你们还不得老老实实跪下磕头?有那么难吗?”
“对啊!”
另一只断腿蜚蠊大声附和。
“蛾老祖一巴掌就能拍碎他们的山头!咱们直接住最好的地方!”
老农吐出一口带着死气的浑浊气流。
“你们把外头的修仙界,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修行之道,从非仅凭蛮力便能安身立命。莫非以为世人皆如我族,见强者便俯首待戮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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