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一片空荡。
这片乱石滩,连只飞鸟都不肯落脚。
李蝉盘算方才那场交锋。
玄穹手中竟握有白玉京蛊司炼制的明白蛊与回答蛊,这一点着实超出了他原先全部预判。
但转念一想,自己终究还是把那位高高在上的玄穹仙尊好好戏耍了一番。
当然,这般成事,全仰仗陈根生虚实道则的辅佐。
“根生确实比我厉害了……”
厉害很多吧。
怕是在极早之前,便已经拉开了兄弟彼此的差距。
恍惚记不清。
究竟是他的金丹时期,还是元婴时期起。
李蝉忽然释怀,笑出声来,道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……根生如今到底躲到什么地方去了?”
所幸眼下这处地界尚且安稳。
他于周遭布下三只蛊虫,自后颈延伸而出的肉须也尽数化为薄雾,将方圆一带的气息遮掩得密不透风。
按常理推演,即便精通推演的大能,也难在短时间内勘破此地。
李蝉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办事当真没个首尾,若是我死在此处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头顶三尺之处,一只脚,从虚无中迈了出来。
玄穹负手现身,身形稳固如山。
而当他垂下头,看清地上坐着的人时,整个人骤然愣在原地。
没有陈根生。
没有披鳞带角的凶煞怪相。
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白眉中年修士,正保持着揉脖子的姿势,仰着脸,也是愣愣与他对视。
玄穹的视线,缓缓从李蝉的脸上移开。
落向李蝉的左肩。
那里有一圈参差不齐的伤,肉芽刚刚将断臂与肩膀连在一起。
接着是右臂,皮肉间还淌着血。
再往下,是左右两截胯骨处的接痕,以及脖颈上那一圈扎眼的断口。
五道伤痕。
左臂、右臂、左腿、右腿、脖颈。
正是自己方才亲手划下的五道轨迹。
玄穹站在半空,久久未动。
“方才被我斩断五截躯干者,是你啊。”
李蝉揉着脖子的手悬在半空,放也不是,抬也不是。
冷汗顺着额头滚落下来。
心中焦灼万分,不明陈根生为何迟迟隐匿不出。世间偌大,如今他只剩师弟一人可依,已然彻底孤立无援,若是此番葬身于此,便是彻底穷算。
玄穹微微俯身,端详着李蝉那张惨白的面孔,眯着眼端详片刻。
而后直起身子,仰面看向枯崖上方的苍穹,慢慢溢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“妙啊。”
“当真是精妙绝伦。”
玄穹猛然垂首,面容狰狞续道。
“本尊逼问的,从头到尾就是你这么个腌臜下作的蛊司蠢物。”
“难怪明白蛊青气长存,化水成雾!”
“难怪问及图谋,你答想要嫖娼,蛊虫不生半分异兆!”
“难怪问及本性,你答卷宗误你,生平大愿唯有置办灵田、娶妻纳妾!”
“原来是你这头下界土狗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!”
费尽心机,甚至压下杀念好言相劝,结果是被一个从前的蛊司行走,用最下流市井的话,戏耍了半日。
乱石堆间,两相对峙。
“昔年蛊司内,曾有下界行走,卷走百余种残缺蛊方。”
“未曾料到,当年那条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,历经多年,竟能在云梧残喘至今。”
李蝉喉管耸动,手掌按向身后石缝。
“当年不过是末流之辈,身不由己。”
玄穹怒气逼人。
“陈根生何在?”
“晚辈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
“当真不知。”
李蝉端坐于乱石堆中,端端正正拱手作揖。
玄穹悬立半空,俯瞰着下方残躯初愈的白眉修士。
“那涡蚺,穿梭任何界域都是无迹可寻。方才那五头将晚辈衔至此地吐落,转瞬便已遁入虚无,折返别处去了。”
玄穹缓缓落于枯崖之下的一块青岩上。
掌中那只明白蛊再度显露。
他从青岩上走下。
“我曾见过不少如你这般的云梧行走。”
“资质平平,道心驳杂,终日所思所想,无非是窃得三两张残方,回来称尊做祖。”
玄穹停在李蝉面前。
“你可知晓,这回答蛊还有什么妙用?”
李蝉眼皮跳了跳。
玄穹微微昂首。
“都以为回答蛊之用,仅在于逼迫人吐露真言,此乃末流用法。”
玄穹将那团软肉悬在半空。
“回答蛊,本质乃是代受因果。”
玄穹看着李蝉,阴险道。
“受蛊气牵引者,既然开口作答,其神魂与肉躯,便已同持蛊之人立下阴阳契约。你方才代陈根生受了五问,那五问的因果,便尽数落在了你的命格之上。”
李蝉脸色剧变,双目血丝密布。
“你是在给老子下套?”
玄穹面容突然祥和。
“你既自认是他师兄,又替他承接了虚实伪装,那你所怀的气息,便是陈根生留在世间最清晰的因果引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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