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章宗义就退了礼查饭店的住房。
这会儿,他换了一身装扮,蹲在礼和洋行库房对面的墙根下,眯着眼睛,盯着那扇铁皮包铜的大门。
章宗义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他今天装扮的是一个码头上找活的搬运工苦力。
灰蓝色的粗布短褂,膝盖上和屁股后面都打着补丁的大裆裤,脚上一双磨得看不出颜色的布鞋,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脸上擦了药粉,肤色深了两号,下巴上粘了几根稀疏的胡须。
腰里别着一根旱烟袋,时不时把破草帽拿下来扇两下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、混日子的气息。
妥妥的江边码头常见的揽工汉,还是一个懒散的、混日子的揽工汉。
这身打扮,就是理查德站在跟前也认不出这个揽工汉就是章宗义。
礼和洋行库房的铁门在午后两点的阳光下泛着冷光,热浪把空气蒸出了一层扭曲的波纹。
章宗义的目光穿过这层波纹,牢牢锁定在洋行前面的货运通道上。
他的耳朵也没有闲着——隔着围墙,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声音:
马蹄在石板路上不安地跺着,木箱落下时沉闷的“咚”一声,工头不断地指挥吆喝声。
章宗义在等。
等一批大量的货从洋行库房里运出来,等它被送到某个地方,等它被装上一艘船或者一队马车,然后一路跟着它,找到它的终点。
理查德告诉他二手毛瑟98消息,他不想要,但心里可是大叫可惜。
当他听到了苏州商团的交易——订购两千支毛瑟。
不是二十支,不是两百支,是整整两千支。
这个数字大到让他心跳加速。
自己不是不想要——如果掏钱的话,自己要考虑考虑;如果不掏钱的话,那自己倒是可以笑纳。
他要做一回江洋大盗,像一个猎人,一个游走在暗处的独行侠,悄无声息地把它们带走。
当然也不强求,能成了成,不成了也就耽误几天时间。
又是十几辆货车缓缓驶出,顶棚盖着厚厚的油布,车辙在路上压出深深的印痕。
赶车的是一个穿短褂的中国伙计,车队旁边跟着一些护卫和华人买办。
这队马车有货,章宗义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急着扑上去,而是不紧不慢地斜向抄近道跟了过去,他把旱烟杆别在腰后面,慢慢混入了路上的人流。
他和货车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百步左右的距离,步伐散漫而随意,像任何一个在街上闲逛的苦力。
这几天,章宗义每天都蹲守在礼和洋行的库房附近,观察着出货的动静。
这期间他换着不同的伪装——第一天是码头苦力,第二天是收旧货的小贩,第三天是库区里租库房的生意人,第四天……
每一张面孔都不一样,每一个身份都不一样,没有人会把这些完全不同的角色联系起来。
今天,终于让他等到了。
车队到了一个小码头,一艘铁壳小火轮停靠在十六铺码头的货运泊位上。
这是一艘内河蒸汽货轮,船身上刷着黑色的油漆,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,船身的两侧,漆着显眼的“戴生昌”三个大字。
章宗义知道这是戴生昌轮船公司旗下的货轮,专门跑苏杭线,吃水不深却载量惊人。
他坐在码头旁边的一堆草丛后面,扮着一个无聊的钓鱼人,从草帽的下盯着那艘小火轮。
礼和洋行仓库出来的马车已经在码头上排好了队,劳工们开始往下搬木箱,一箱接一箱,排成一条长龙,慢慢扛上跳板,装进小火轮的货舱。
箱子的大小和形状和他看到的毛瑟98步枪包装箱一模一样。
他默默地数着,两百箱,每一箱十支步枪,两千支步枪,没问题。
还有五个更大的箱子,章宗义认出来了,是马克沁重机枪的包装箱,这是订购了五挺马克沁。
最后是弹药箱和其他的箱子,足有好几百个,章宗义确认了是军火,已经不去数了,从搬运的时间上估计,最少有八九万发以上。
这是一条大鱼,绝对值得自己捞,章宗义在心里狂喜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时辰。
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天际,把码头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。
当最后一箱弹药被抬上跳板的时候,章宗义也跟着那些搬运工深呼了一口气。
两千支步枪,五挺马克沁,还有弹药,终于装上了船。
下来的跟踪就比较麻烦,需要章宗义赌,因为他上不了轮船,只能赌这批货运到那个码头。
还好他要跟的不是人,是大宗货,货运码头好判断一点。
苏州的水路交通素有“三关六码头”之称,从上海方向的来船最相关的“一关三码头”是:觅渡桥洋关,盘门码头、阊门码头、万人码头。
章宗义不知道火轮是到哪个码头,但他知道,所有从上海开往苏州的轮船,必须经过觅渡桥洋关。
章宗义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转身离开了码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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