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从槐树的枝丫间照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带着薄薄的一层热意。
走廊的尽头,腰子正站在那里等他,见他从杨继昌的办公室出来,赶紧迎了起来。
章宗义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腰子,把陈帮办和林教务叫过来,我把训练所的事情安排一下,要回同州忙一阵了。”
腰子点头应了。
章宗义往训练所的教室走去。
走廊很长,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份委札,纸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手心里——不是凉的,是暖的。
八百人的同州北营,还是很大的。
他的心跟着一点一点地踏实下来。这是关键的一步,控制武装必须名正言顺。
章宗义拿到委札的第三天,就回了同州府城。
按规矩,新任管带必须先见顶头上司,去右路统领衙门报到。
递委札、验明正身、听训,然后才能去领饷领枪,编练队伍。
同州北营归陕西巡防营右路统领节制。右路统领是赵德成,他不点头,章宗义的成营编练工作就无法开展。
右路统领衙门设在同州营的营地里,占了原来同州巡防队的老营地。
章宗义到的时候,门口两个兵丁斜着胯站在衙门口,见他骑马过来,一个懒洋洋地站起来拦他。
“找谁?”
“同州北营新管带章宗义,来见统领赵大人。”
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章宗义穿着督练公所下发的新军灰布军服,肩上斜挎着驳壳枪,身后跟着十来个统一打扮的兵丁。
两人都瞪大了眼睛——来头不小。
一个跑进去通报,另一个把他领到签押房门口,说:“您先等着。”
章宗义站了快半个时辰。
签押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出来的人五十出头,中等个,不胖不瘦。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没戴顶子,但腰板挺得笔直,走路带风,像个老行伍。
左眉角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不细看看不出来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,时间久了,只剩一道白线。
章宗义先抱拳行了个礼:“赵大人,卑职章宗义,奉命任同州北营管带,特来向大人报到。”
赵德成“嗯”了一声,没还礼。
他接过章宗义递上来的委札,翻开来看了看,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,然后把委札合上,还给他。
“章行志的族孙?”
章宗义心里一跳——太爷爷的名字被这么直接说出来,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“是。”
赵德成又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“进来。”
章宗义跟着他进了签押房。
屋子不大,一张大桌,一把椅子,墙边堆着几个木箱,箱子上摞着一些书籍和个人杂物。
桌上搁着一盏油灯、一个茶壶、几个茶碗,还有一摞折子。
赵德成在椅子上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没让章宗义坐。
“你那个北营,驻在黄龙山南麓?”
“是。”
“离同州城多远?”
“快马多半天。”
赵德成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章宗义脸上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那目光不急不慢,从左到右,从章宗义的眼睛看到肩膀,从肩膀看到腰间的驳壳枪。
“你那委札上写着八百人。”赵德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“你知道八百人的营在这个地面上是什么分量吗?”
“卑职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给你一个半月的编练时间,十月下旬,督练公所和右路衙门进行编练成果点验。”
说完,还没等章宗义答复,赵德成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两个木箱的缝隙里抽出一张地图,摊在桌上。
地图发黄了,边角都磨毛了,估计是旧物。
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,能看出来,那红笔的墨迹是新圈的。
赵德成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。
“黄龙山这一带,土匪多,河匪也不少。你这个营放在这里,就是堵他们的路。”
他的手指顺着黄龙山南麓划了一道弧线,从同州城北一直划到黄河边。
“北边是山,东边是黄河,东西两头都有去陕北的要道,还有三个黄河渡口。你的人要是守不住,别说上面找我麻烦,我自己都得向抚台大人递罪己状。”
章宗义看了看地图。
赵德成圈的那几个地方,他比较熟悉——白水北的官道,黄龙山的山区,黄河西岸往北的官道,合阳的夏阳渡,韩城的龙门渡和芝川渡。
看来,这个赵统领也不是白菜,还是下了一番功夫。
“卑职明白。”章宗义大声答道。
赵德成重新坐下来,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,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我上任的时候,提督大人跟我提过你。”他说着话,目光落在章宗义脸上,不像在看下属,倒像是在看一个晚辈。
“说你有才能,也能带兵。我在陕甘大营的时候,提督大人很关照我。没有他,就没有我赵德成的右路统领。这一层关系,我不说你也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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