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丙燮搁下笔,抬眼望向窗外。
赵捕头和王师爷正在清点“严打”行动缴获的部分账册、银元、地契与烟土。
按照他和章宗义的约定——账册、审案的卷宗归县衙存档备查,银元和财货双方按二八比例分配。
县衙分到的两成用于开办新式学堂,购置教具、延聘西学教习,并在城东义学旧址上翻建三层青砖校舍;
其余八成则充作团练常备队的筹办经费,用于配备新式步枪、弹药与军需粮秣。
这次“严打”,团练常备队两年的饷银已足额筹措到位,后期就是在白水全面铺开保安费及煤炭商税的收取。
巡防营和常备队招人的告示很快就贴了出来。
告示贴在县城四座城门口、县衙照壁、营房门口等处最显眼的位置,白纸黑字,盖着巡防营和县衙的大印。
巡防营阅兵式的巡游展示、射鸡演练都给百姓留下了深刻印象,报名者络绎不绝。
更有章宗义的打虎英雄光环,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真实写照,还有澂城团练饷银不拖欠、赏罚分明的招牌和口碑。
短短三日,应募者逾千人,其中不乏识字者、猎户与乡绅商贾子弟。
姚庆礼和章茂武亲自面试初选,逐个查验身家、胆识气度与识字情况,每人桌前都排着长队。
录取的识字者中,还有三名童生——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。
章宗义听完张丙燮解释,这才恍然明白。
原来1905年清朝政府已正式废除科举制度,旧式功名虽存余绪,却再难维系仕进正途;
读书人的出路早已悄然转向新式学堂与实务职事——识字不再只为科举,而是找一条生存的出路。
家境殷实、年龄合适的还能留洋或入新式学堂,清寒之家或年龄不合适的,投军也是一条好出路。
很快就招满了四百精壮汉子,过后再按照训练的情况分配至巡防营或常备队。
虽然名额招满,又出现了一些来晚的、排队靠后的青壮围在营门口,希望能争取补录名额。
章宗义站在营门高台,望着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。
他们眼中燃烧的不仅是生计所迫的渴望,更是对改变命运的炽热火焰。
他沉默片刻——劳工营还是保留吧,毕竟各处修缮、运输仍需人手,这些年轻人都是好兵源。
以后每县再招一百名劳工。
这些人入营以后不授枪械、管吃管住,视情况给一些赏银;
先安排几个有伤的老队员带着做营建和转运,每日操练不耽误,各哨有缺额了,可以挑选优者补入。
章宗义带着手下和新招精壮走的时候,白水知县张丙燮把他送出了东门,又走了很远;
直到官道转弯处,张丙燮才在章宗义的一再劝阻下,勒马驻足,拱手长揖,目送大队人马扬尘远去。
张丙燮立于路边久久未动,风卷起他袍角,尘沙掠过眉梢,却掩不住眼中深藏的期许与愉悦。
县城的安防和匪事,有章宗义在,他可以放心很多。
龙门渡的风裹着黄河的水腥气,从峡谷口处的轰鸣声中冲过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章宗义勒住马,站在渡口的高台上往下看——数十艘船首尾相连,沿黄河顺流南下,船上煤堆如山,纤夫的号子声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光着膀子,脊背上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一筐筐乌黑发亮的韩城精煤正被装入舱底。
这些煤炭会被运到渭河的仓头渡码头、草滩码头,再辐射到华州、同州府、渭南、西安等地。
回程的船只则装载着关中的麦子、包谷,形成了南下煤炭、北上粮食的完整水运链。
“这就是韩城的钱袋子。”
韩城巡防队的老哨长凑上来,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讨好,“一个龙门渡,一个芝川渡,光过河费一年就能收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没敢说具体数字。
章宗义没接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渡口往上黄河两侧的山崖上——两岸石壁陡峭如削,河道骤然收窄。
龙门渡就选在一处平坦的地方,可容百船停泊、千夫集散。
韩城的三个关卡,神道岭关卡卡着黄河与黄龙山之间通往陕北的官道咽喉,龙门渡和芝川渡卡着黄河的东西水道。
三个点捏在手里,谁扼住这里,谁就扼住了同州北一半的人流物流,扼住了同州北的一半经济命脉的咽喉。
这也是韩城这些老兵们能生存下来的依仗。
看完三个关卡,章宗义返回韩城县城。
姚庆礼带着五十名亲兵紧随其后,再往后是李长顺率领的一百多名巡防营韩城哨的精兵,清一色的汉阳造,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前两天,他就来会见了韩城的房知县。
一是接收巡防队理应告知当地的官府衙门;
二是和房知县商议成立团练常备队,协助防务的事宜。
队伍进了北门不远,老哨长殷勤地指了指前面的院子:“总爷,营地就在里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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