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蔡汇报完私盐的事情,又说道:“东家,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今天的话格外多——实在是合阳的形势太复杂。
“船帮在码头上的势力不小,不光是船夫、脚夫这些下苦人入了会,他们还有自己的船队,运输煤炭和粮食。
“队员们打探了,船帮跟合阳马家面上和气,私下里早就怨气冲天。”
“一个是马家克扣脚夫的工钱,另一个是船帮他们的船队码头费,马家收的也挺高。”
“他们的龙头叫陈虎生,听说是船上的好手。”
章宗义猛地瞪大了眼睛:“陈虎生?哪里人?”
“这倒不知道,只知道不是咱们晋陕这边的。”
章宗义想起了第一次从上海回来,在丹江上结识的那个船家老大陈虎生——也是船帮的,还帮自己联系了结伴翻越秦岭的马帮。
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他想了一下,对老蔡说:“你亲自去,以我的名义请陈虎生来兵营旁边的茶楼雅间一叙。”
不管这个陈虎生是不是丹江的陈虎生,都是合阳破局的关键一子。
老蔡眉头一皱:“东家,马家在码头那边眼线遍布,这么直接请陈虎生,怕是会打草惊蛇。”
章宗义目光锐利:
“蛇早就盘着了,不差这一下。见了陈虎生就说‘石娃子的腿,仁义药行的药’。他若敢来,我们就好布局;他不敢来,也证明不是能合作的人。”
老蔡满头的疑惑。
东家什么时候认识船帮的?
这说的是什么切口,还‘石娃子的腿,仁义药行的药’?
但他没有多问,应声道:“明白,我这就去。”
码头边的一个茶馆里,陈虎生正盯着账本,听到手下通报,手里的毛笔顿住:“石娃子的腿,仁义药行的药?”
他猛地想起三年前在丹江上救过石娃子的那个年轻人,眼神瞬间亮了:
“一定是拿金疮药的章兄弟?快,随我马上去茶楼!”
雅间里,两人四目相对,陈虎生率先大笑:“章兄弟,果然是你!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!”
章宗义起身拱手:“陈大哥,久违了。”
陈虎生嘴里“啧啧”两声,打量着章宗义的新式军装与肩章:“你这不搞药行了?这身衣服可真阔气!”
他又看了看站在章宗义身后的老蔡和全副武装的姚庆礼、小安,也不知道眼前的章兄弟是多大的官。
陈虎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懂规矩,忙将腰间短刀往后面移了移,呵呵一笑:“江湖粗人,是我唐突了。”
章宗义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,笑意沉静:“陈大哥这话,就见外了。”
两人热络地聊了起来。
原来汉口的火轮船运公司不断渗透丹江航道,挤压当地船帮的生存空间,不得已,陈虎生就带着一帮老弟兄北上黄河码头,想另辟生路。
仗着船帮的江湖打法,他们很快在黄河的几个渡口站住了脚,设了码头,既干装卸货物的脚夫,又弄了五条船,运煤拉粮。
石娃子现在就是船队的舵把子。
章宗义听着陈虎生的情况介绍,心里想着,双方合作的结合点太多了。
他也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后,压低声音道:“我准备动马家。”
陈虎生手中的茶盏一顿,眉峰骤然扬起:“马家?不好弄,根深蒂固的地头蛇,没有好策略,打蛇不成反被咬。”
说完,他马上站起来,又把胸脯拍得咚咚响,“不过章兄弟,你安排,我听你的。当年石娃子的命是你救的,你指哪儿,我打哪儿!”
江湖人,重义轻利,一诺千金。
“好。有陈兄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章宗义请陈虎生坐下,两人压低声音,在茶香氤氲中密谋细节。
听到私盐的时候,陈虎生忽然笑了。
贩私盐是犯法,可这黄河两岸,谁又真的把盐法当回事?
他知道章宗义动的不是私盐,要动的是贩私盐的马家。
章宗义动谁,他陈虎生都不在乎——他心中有以前章宗义的情谊,更有现在章宗义的分量。
商议完,陈虎生站起来,利索地抱拳:“章兄弟,静候你的号令!告辞。”
章宗义送至茶楼门口,目送陈虎生矫健的身影没入斜阳余晖。
他转身对姚庆礼道:“准备一下,明天一早去同州府。”
同州府衙二堂。
知府李翰墨正在和李云阶商议事情,听到差役禀报,“同州北营的章管带求见”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“快请。”
章宗义进门,行了大礼。
“府台大人。”
“章贤侄,坐。”
章宗义坐下,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阳团练情况的公文,双手呈上。
李翰墨接过来快速看完,神色凝重,将公文递给李云阶。
李云阶看完,迟迟没有说话,这不像他这个师爷的寻常做法。
李翰墨知道他顾忌什么——自己正在调职的档口,估计他心里不想新生事端,以求稳为主。
“云阶,黄龙山匪患剿抚方略必须是一张蓝图画到底,不能犹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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