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,城北老城区。
天空是洗不掉的铅灰色,像一块被油烟糊满的脏抹布,严严实实地盖在城市上空。风骤然停了,聒噪的麻雀闭了嘴,连平时为了半根火腿肠能打三条街的流浪猫狗,都齐刷刷躲进了拆迁楼的死角,橘猫叼着自己的零食罐,三花缩在它旁边,往日的仇家此刻挤在一个破纸箱里,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麻薯站在待拆迁居民楼的楼顶,小短腿站得笔直,仓鼠的圆身子绷得像个拉满的弓。它身边挤着四个过命的伙伴——圆滚滚的熊猫滚滚、慢半拍的树懒慢慢、睡不醒的考拉考考,还有穿制服的袋鼠快递员乔伊。
星尘蹲在楼顶最边缘的水泥墩上,半截身子都探在外面,仿佛随时会掉下去,可它半点不在意,爪子里还攥着那条从小美家顺来的、秘制酱香鱼干,时不时“咔嚓”咬一口,酥脆的声响在死一般寂静的空气里,炸得格外清晰,连鱼刺都吐得整整齐齐,码在旁边的碎石块上,主打一个天塌下来,吃鱼干的仪式感也不能丢。
对面楼的楼顶上,老猫趴在自家晒的棉垫上,眯着眼睛,脑袋一点一点的,看着像是睡熟了。但麻薯心里门儿清,这老狐狸半点没睡——它那对尖耳朵正以肉眼难察的幅度微微转动,连风刮过草叶的动静、滚滚肚子偷偷叫的声响,都半点没漏过,爪子里还攥着个温乎的紫砂壶,时不时抿一口,大战当前,下午茶也不能耽误。
老龟没来。它早上就传了话,说从城南爬到城北要三个时辰,等它到了,别说仗打完了,晚饭都凉了,就不凑这个热闹了,在家煮好生菜等它们凯旋。
林薇没来。甜品店的慕斯刚进烤箱,她走不开,怕有人趁乱偷她刚做好的芒果班戟,还说要是打输了,就给它们做个丧席限定蛋糕。
老秤没来。月底对账,账本上差了三分钱,它不找出来今晚睡不着,天大地大,账目最大。
阿肥也没来——至少现在没来。它说最近在减肥,不参与这种打打杀杀消耗热量的事,还顺便叮嘱麻薯,要是打不过,就摇铃铛,它虽然不来,但可以远程给它们喊加油。
“就我们?”滚滚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,炭笔在纸上划拉,字迹抖得跟筛糠似的——倒不全是怕的,大半是冻的。这鬼气森森的灰色天空,愣是让气温骤降了快十度,滚滚一身厚毛都挡不住那股钻骨头缝的寒意,爪子都冻僵了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。
“就我们。”麻薯仰着小脑袋,声音脆生生的,半点没抖。
“够吗?”滚滚又写了三个字,笔尖把纸都戳破了。
“够。”
麻薯说得斩钉截铁,可只有它自己知道,它的小短腿已经站得快抽筋了,心里的鼓敲得比小美家包子铺的擀面杖还响。它必须说够。要是它这个主心骨先露了怯,伙伴们的士气瞬间就散了。士气散了,它们用羁绊织的网就弱了。网弱了,那今天就真的不够了。
它低头盯着前爪上挂着的铜铃铛,那是阿肥给它的,跟着它闯了无数次祸,挨了无数次打。它用鼻尖轻轻碰了碰。
“叮铃——”
清脆的铃声破开凝滞的灰色空气,在空旷的楼群里荡开,明明白白地朝着那片压抑的灰幕喊了一句:我在这里。
下一秒,灰色的天空裂开了。
不是被蛮力撕开的,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,它就像剧院里的幕布,从正中间,安安静静地向两边缓缓拉开。裂缝后面,不是预想中的蓝天白云,不是日月星辰,是虚无。纯粹的、没有光、没有声音、没有上下左右、什么都没有的虚无。
虚无的正中央,站着一个身影。
很高,很瘦,裹在一件和天空同色的灰色长袍里。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张嘴,嘴角微微向上挑着,挂着一丝万年不变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它没有脚,或者说,它的下半截身体本就是虚无的一部分——从膝盖往下,它的身影就渐渐融进了灰色的雾气里,往下看是无尽的空茫,仿佛它整个人都是从这片虚无里长出来的。
暗主。
麻薯的【星痕感知】瞬间铺开,像一张细密的网,朝着那个身影扫了过去——结果什么都没抓到。不是对方修为太高,把气息屏蔽得严严实实,是它根本就没有修为。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规则之力的痕迹,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该有的气息。
它就像一团活着的虚无。一团有了自己意识的、能说话能行动的空无。
“债务人,麻薯。”暗主开口了。它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页,可每个字都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扎进麻薯的耳朵里,顺着耳道往骨头缝里钻,麻薯忍不住偷偷掏了掏耳朵,觉得这声音还没小美家包子铺的收音机刺啦声好听。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麻薯深吸一口气,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紧张咽了回去,努力把本就挺得笔直的小身板又往上拔了拔,哪怕踮起脚,也没人家的脚踝高,气势却半点没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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