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树还在。但麻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树上的叶子在疯狂地往下掉。不是一片一片地掉,是一把一把、一团一团地往下掉,像有人在树顶拿着大扫帚拼命往下扫。银白色的叶子像雪一样铺满了整个原野,然后被风一吹,飘进归墟,变成了那些五颜六色的碎片。
而在大树粗壮的根部,大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。
不是树本身的裂缝,是承载着整个归墟规则的“地”裂开了。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不是暗主那种带着腐朽气息的灰雾,是更纯粹、更彻底的“黑”——像是把“黑暗”这个概念从宇宙规则里硬生生抽出来,浓缩成了雾。所过之处,连光线都被吞噬了。
麻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。
这不是暗主。暗主只是规则的执行者,是收账的。而这个东西,是“欠”本身。是宇宙诞生之初,第一笔债务产生时,随之诞生的最原始的概念。
连那棵写满了世间所有规则和文字的大树,都在害怕。它在发抖,在掉叶子,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把承载着感情的碎片推出去,让它们逃命。
麻薯猛地睁开眼睛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,脸色白得像刚蒸好的馒头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甲书在裂缝外面扯着嗓子喊,声音都在发颤。
麻薯手脚并用地从裂缝里爬出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声音干涩地开口:“树……树在掉叶子。”
“掉叶子?”甲书的眼镜差点从鼻子上滑下来,“那棵树不是永恒的吗?从归墟诞生起就没掉过一片叶子!”
“以前不掉,是因为没有东西能让它害怕。现在有了。”麻薯深吸一口气,“是‘欠’本身。不是暗主,不是第一笔债务,是‘欠’这个概念。它从树下面的裂缝里醒过来了。树在害怕,所以在掉叶子。碎片不是自己飘上来的,是被‘欠’的雾气推上来的。它们在逃。”
六个伙伴瞬间全部沉默了。
风一吹,裂缝里涌出来的碎片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
滚滚抱着小本本,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。过了好久,它才轻轻写下一行字,字迹轻得像羽毛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:【那我们怎么办?】
麻薯看着裂缝里奔腾的彩色碎片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它抬起头,眼神异常坚定:“捞碎片。能捞多少捞多少。树上掉下来的叶子,飘进归墟就变成了碎片。如果不捞,它们就会被‘欠’的雾气吞掉。吞掉了,就彻底没了。那些字——‘在’、‘家’、‘回’、‘谢’、‘等’、‘守’——就都没了。”
“没了会怎样?”吞天鼠抱着自己的大尾巴,小声问道。
“规则还在。但字不在了。”麻薯说,“规则是冰冷的,没有感情。但字有。‘欠’是规则,‘谢’不是。‘谢’是人心。如果‘谢’的碎片被吞了,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会说‘谢谢’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忘了。忘了怎么说,也忘了为什么要说。”
甲书站在那里,爪子里还攥着那个用了三百年的捞网。它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麻薯以为它睡着了。然后它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声音很轻,但像石头一样坚定:“那捞。能捞多少捞多少。一天五块不够,就一天十块。十块不够,就二十块。我三百年没怎么睡过觉,不需要睡。”
麻薯愣住了:“你三百年没睡过觉?”
“穿山甲本来就不需要睡很多。”甲书说得轻描淡写,“一个月睡一次,一次睡一天,足够了。”
麻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:一个月睡一天,一年睡十二天,三百年就是三千六百天——正好十年。它用了十年的生命睡觉,剩下的二百九十年,全部用来捞碎片、做墨水、在归墟门口摆那个无人问津的小摊子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转正通知。
现在转正通知可能会来了,但它好像已经不在乎了。它在乎的是那些碎片。那些写着“谢”、“等”、“守”、“在”的碎片。那些承载着人心和感情的碎片。不能被吞掉。
“好。”麻薯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甲书的肩膀,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捞二十块。我帮你温养碎片,用羁绊之力把它们保护起来,不让雾气碰它们。”
甲书看着麻薯,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。它的牙齿尖尖的,笑起来有点傻气:“二十块。我三百年都没一天捞过二十块。”
“今天试试。”麻薯也笑了,“卷王的潜力是无限的!”
第一天,二十块。超额完成。
甲书的捞网像装了马达一样,在裂缝里上下翻飞。伸网、搅动、收回、倒瓶,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只剩残影。有一次它甩得太用力,捞网直接飞了出去,正好扣在滚滚头上。滚滚顶着个渔网,面无表情地在小本本上写了半页“甲书大笨蛋”,然后默默把捞网摘下来还给了它。
麻薯蹲在旁边,每捞上来一块碎片就赶紧接过来,捧在肉乎乎的爪子里。银白色的羁绊之网从它掌心张开,温柔地包裹住每一块碎片。碎片会轻轻亮一下,像在回应它,然后被收进它体内的羁绊之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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