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书不在摊位上——它在小美家写书。章鱼只好又拖着巨大的信封,飘啊飘,飘到小美家楼下,从阳台的缝隙里钻了进去,“啪嗒”一声落在甲书面前的桌子上,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。
信封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大字:【归墟档案馆·临时工转正申请处理通知】。
章鱼放下信封,用最上面那条爪子揉了揉自己进了灰的大眼睛,又用第二条爪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第三条爪子挠了挠后背,剩下的五条爪子还死死地按着信封,生怕它被风吹走。
“结果呢?”甲书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,但麻薯眼尖地看到,它放在桌子底下的爪子,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抖得连椅子都跟着轻轻晃。
章鱼没说话,只是用沾了点灰的爪子指了指信封,瓮声瓮气地说:“自己看。我飘了三天,手都酸了,不想说话。”
甲书深吸一口气,伸出爪子,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的封口。它的动作慢得像在拆什么稀世珍宝,拆了足足一分钟,才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白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字:【转正申请通过。请于七日内至归墟档案馆办理入职手续。】
甲书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滚滚都喝完了第三碗竹笋汤,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它;久到慢慢都翻完了半页书,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它;久到考考都睡醒了一觉,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它。
然后它把纸仔仔细细地折好,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放进了自己中山装最里面的口袋里,还用爪子按了按,确保它不会掉出来。
“通过了。”它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适合晒被子。
麻薯看着它。“你不激动吗?三百年啊!一百七十三次申请啊!上次你跟我说,第一百七十二次被拒的时候,你差点把所有墨水都倒进裂缝里。”
“激动。”甲书顿了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“但三百年了,激动不起来了。不是不想激动,是激动太累了。你试过等一个结果等三百年吗?试过每年都写一份一模一样的申请,然后每年都收到一模一样的‘不予通过’吗?试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张纸上,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吗?等了三百年,终于等到了。够了。不用激动,够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滴眼泪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桌子上,在木质的桌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。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不是嚎啕大哭,也不是抽噎,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,止都止不住。三百年的等待,三百年的执着,三百年的委屈和不甘,都化作了这无声的眼泪,一滴一滴,砸在桌子上,也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章鱼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着,八条爪子晃来晃去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它想拍拍甲书的背,又怕自己的爪子太湿,把甲书的衣服弄湿;想递张纸巾,又发现自己没带;想安慰几句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,它只好用最上面那条爪子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甲书的背。
“别哭了别哭了。”它笨嘴拙舌地安慰道,“入职了就好了,就不是临时工了,有编制了,有五险一金了,还有食堂了。食堂的饭比你天天吃的营养膏好吃一万倍,真的!我上次去蹭饭,吃了三碗墨汁意面,还是现挤现做的!”
甲书擦了擦眼泪,抽了抽鼻子,带着浓重的鼻音问:“食堂有竹笋汤吗?”
章鱼认真地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但有海带汤,海带是档案馆后院自己种的,特别鲜,放了虾皮和枸杞,我每次去都喝两碗。”
“海带汤也行。”甲书点了点头,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入职手续要在七天内办理。甲书决定第五天去,留两天时间准备。
准备什么呢?
它说,要做一身新衣服。
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它已经穿了三百年了,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了,扣子都换了三茬。它想再做一件一模一样的,但是要用规则墨水染,染成天上那个“在”字的颜色——金灿灿的,走到哪里都能被人看到。
“金色太显眼了吧?”麻薯看着甲书手里那块被染得金光闪闪的布料,忍不住说,“晚上走在路上,都不用打手电筒了,老远就能看见一个发光的人。”
“显眼好。”甲书拿着尺子,认真地量着布料的尺寸,“三百年了,没人注意到我。我在菜市场摆了三百年的摊,卖了三百年的墨水,很多人都只知道‘那个卖墨水的’,不知道我叫甲书。现在我转正了,是归墟档案馆的正式员工了,我想让别人看到我。”
麻薯看着它认真的样子,笑了。“好。那就金色。”
结果染布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。甲书倒多了规则墨水,那块布亮得离谱,晚上挂在院子里,整个院子都被照得如同白昼。滚滚半夜起来偷竹笋,以为天亮了,抱着竹笋就往厨房跑,结果一头撞在了门框上,起了个大大的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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