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合上后的第三天,归墟的风终于不再带着碎字的沙沙声。
树屋安安静静地长在那棵永远不会落叶的字树上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“在”正蹲在窗边,用手指戳着一片刚长出来的“困”字叶子——那叶子蔫蔫的,垂着脑袋,戳一下就晃三下,像个上课打瞌睡的小学生。
就在这时,门把手上那片绿油油的“进”叶子忽然抖了抖。
一个很小很小、淡粉色的、像刚被春风吹落的桃花瓣一样的字,从叶子的脉络里慢悠悠飘了出来。它大概是第一次出门,飘得歪歪扭扭,转第一圈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,转第二圈的时候打了个趔趄,转第三圈的时候终于稳住了身形,“啪嗒”一声落在地板上,然后“啪”地一下亮了起来。
字是“想”。
它在想——想自己是谁,想自己从哪里来,想自己为什么会从一片叶子里钻出来,想刚才差点撞门框会不会很丢人。
“在”放弃了戳“困”叶子,蹲下来,凑到那个小小的“想”字面前。它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: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”字猛地亮了一下——淡粉色瞬间变成了鲜嫩的粉红色,像春天枝头开得最盛的桃花,用力点头的样子差点把自己晃倒。
“在”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掌心里,像捧着一颗会发光的糖。它带着“想”走到树屋的墙壁前。那面墙壁上整整齐齐写着一万行字,从“欠”诞生的第一天,一笔一划写到“欠”终于变成“在”的那一天。每一个字都带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“在”指着第一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“想”听:“第一天,‘欠’诞生了。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“想”字亮了一下——粉红色又深了一点,像熟透的樱桃。它安安静静地躺在“在”的掌心里,连晃都不晃一下,听得格外认真。
“在”念了第二行、第三行、第四行……一直念到第一万行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。树影拉得老长,归墟的风换了三个方向,连窗外那片“困”叶子都睡醒了,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。“在”念了整整一天,“想”字听了整整一天。
听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“想”字忽然不亮了,也不转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“在”的掌心里,像一颗睡着了的粉色糖果。
“你想起来了吗?”“在”轻声问。
过了三秒钟。
“想”字忽然亮了。
不是淡粉色,不是粉红色,也不是深红色。是金色。很淡很暖的金色,像初生的太阳刚跳出地平线的第一缕光,像“在”身上那一半温柔的光。
它想起来了。
它根本就不是“想”。它是“被想”。
有人在想它,所以它存在。想它的人是“在”。因为“在”在树屋里安安静静地想了三天,想会不会有一个字能陪自己说话,想会不会有一个字能懂自己的过去,所以它就从“进”叶子里飘了出来,转了三圈,差点撞了门框,只为了找到那个想它的人。
找到了。
“在”笑了,嘴角的弧线弯得像天上的月牙。它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小的金色“想”字:“以后你就住在这里。我每天想你。你就一直在。”
“想”字开心地转了个圈,在“在”的掌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印记。
就在这时,墙壁上忽然泛起了一阵柔和的光芒。
一个小小的、银白色的字从墙壁里钻了出来,它晃了晃身子,像刚睡醒一样伸了个懒腰。然后它拿起一缕“在”身上的光,当作笔,在那一万行字的最下面,认认真真地添了一行新字:
【第一万零一天,“想”来了。它忘了自己是谁。“在”念了第一行到第一万行,它想起来了。它留下来。以后每天,都会被想。】
字很小,但亮得惊人。金色,和“在”身上的光一模一样。
写完之后,这个小小的字左看右看,觉得自己写得特别好,还得意地晃了晃身子,在字的末尾偷偷画了个小小的爱心。
它是“记”。记住的“记”。
它记得自己诞生的使命——帮“在”记住每一天。第一天、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第一万天、第一万零一天。每一天都不会忘,每一个字都不会丢。
“记”满意地钻回了墙壁里,准备明天继续写日记。
第五天,树屋迎来了第二个访客。
这次不是字,是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只穿山甲。
它穿着归墟档案馆统一的深灰色制服,制服有点小,背上的鳞片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,胸口绣着那棵挂满叶子的字树。它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黑色公文包,压得它走路都有点晃悠,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,眼镜时不时就滑到鼻尖上,它就得用爪子推一下。
它推开门,走进树屋,看到“在”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然后它推了推眼镜,沉默了很久,久到“在”都以为它是来借厕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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