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……了……?”
老乌龟开口了,声音慢得离谱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一粒一粒地数豆子,数完一个还要歇三秒钟才能数下一个。麻薯站在原地,等它说完这三个字,差点都打了个哈欠。
“包……子……带……了……吗……?”
甲书赶紧把背包里的三十个包子都掏出来,整整齐齐地摆在老乌龟面前的空地上。包子还冒着热气,猪肉白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。老乌龟低下头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最上面的那个包子,背上的字突然亮了一下——不是银白色,是温暖的金色。
它在“吃”。在吃包子热气腾腾的“在”,在吃小美揉面时沾在手上的面粉的“在”,在吃麻薯一路背着包子生怕凉了的“在”,在吃所有人因为这三十个包子而产生的、小小的期待的“在”。
“好……吃……”
老乌龟慢悠悠地说。它一口都没咬,但它说好吃。因为它感受到了所有的“在”。
“馆……长……叫……我……们……来……什……么……事……?”麻薯学着老乌龟的语速,一字一顿地问。
老乌龟沉默了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得太慢。它花了整整一分钟组织语言,又花了一分钟把第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。麻薯站在旁边,数着地上的蚂蚁,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,终于听到了老乌龟的下一句话。
“我……要……退……休……了……”
麻薯愣住了。甲书手里的墨水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退……休?”麻薯眨了眨眼睛,“归墟档案馆还有退休制度?”
“嗯……”老乌龟慢悠悠地点点头,“活……了……九……千……九……百……九……十……九……年……差……一……年……一……万……年……不……想……活……了……累……了……”
甲书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掉下来了。它抽了抽鼻子,声音哽咽:“馆长……您再等等……再等一年就一万年了……”
“不……等……了……”老乌龟摇摇头,壳上的字又亮了一下,“等……够……了……”
它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。
从归墟诞生的第一天起,它就在这里当馆长。它看着第一个字灵诞生,看着第一本书被写出来,看着归墟从一片荒芜变成现在这个热闹的样子。它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,等一个能接它班的人。等一只穿山甲,等它从石头里蹦出来,等它捞海里的字碎片,等它用碎片磨墨水,等它当了三百年的临时工,等它终于转正,等它写出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。
现在等到了。可以不等了。
“你……来……接……我……的……位……置……”老乌龟看着甲书,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。
甲书彻底愣住了,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:“我?我只是个正式员工,入职不到两个月……”
“不……够……吗……?”老乌龟慢悠悠地说,“三……百……年……临……时……工……两……个……月……正……式……够……了……够……了……”
它低下头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甲书的脑袋。甲书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眼泪掉在地上,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没有人比它更清楚,这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等待有多重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老乌龟说完这两个字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它背上的字突然全部亮了起来,不是银白色,是耀眼的金色。金色的光像太阳一样照亮了整个房间,照亮了甲书挂满泪水的脸,照亮了麻薯脖子上的铃铛,照亮了地上那三十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。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然后猛地一收。
老乌龟不见了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,静静地飘落在地上。
甲书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纸捡起来,捧在爪子里。纸是温热的,还带着老乌龟的温度。
“这是……”麻薯小声问。
“馆长留给我的。”甲书擦了擦眼泪,把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,“空白的纸,等我自己写字。写什么都可以。”
它的眼泪滴在了纸上,纸的角落亮了一下——不是金色,是柔和的银白色。像是老乌龟在说:收到了。
归墟档案馆的新馆长,就这样诞生了。
入职不到两个月,从临时工到正式员工再到馆长,升职速度比坐火箭还快。全档案馆的字灵和员工都没有反对。因为老乌龟等了它九千九百九十九年,这就够了。
上任第一天,甲书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全体员工大会,不是签任命文件,也不是看堆成山的档案。它揣着老乌龟留给它的那张空白纸,从树屋的“进”叶子穿过去,走到了归墟最深处的那棵大树底下。
树的根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,“宅”字就躲在那里。
甲书蹲下来,对着黑暗轻声说:“出来吧。外面有光。不刺眼。是暖的。”
黑暗里亮了一下,微弱的、灰白色的光。“宅”字在犹豫。它已经在这里躲了很久很久了,久到它都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它怕光,怕热闹,怕人多的地方,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角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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