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道越来越宽,地面也相对平整了些,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加明显。空气中那股阴冷的地煞之气似乎淡薄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浓的、混合了劣质灯油、汗臭、以及某种廉价熏香气味的浑浊空气。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粗糙的、用炭笔划出的标记,指示着方向或区域。偶尔能看到散落的、破损的矿镐和背篓,丢弃在角落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。
前方传来隐约的、压抑的说话声,还有重物顿地的闷响。
秦渊在一个岔道口的阴影里停下,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,与黑暗融为一体。他微微侧头,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,丈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、距离,以及可能存在的视线死角。
大约三十丈外,矿道在这里变得开阔,形成一个类似小型厅堂的空间。岩壁上插着几支熊熊燃烧的、冒着黑烟的火把,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堂了许多,也投下晃动跳跃的、扭曲的巨大阴影。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的焦臭味和一种劣质酒水的辛辣气。厅堂一角,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木箱和破损的矿车,上面扔着几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毯子。另一角,则是一个简陋的、用石块垒砌的灶台,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,锅里不知煮着什么,咕都咕都地冒着泡,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肉腥和野菜涩味的、并不好闻的气息。
三个人影,在火光中晃动。
两个穿着灰色短打、腰间挎着制式腰刀的黑煞宗外门弟子,正围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旁,箱子上摆着几个粗陶碗和一坛开了封的、酒气冲天的劣酒。两人年纪都不大,二十出头的样子,脸上带着长期生活在地下、不见阳光的苍白,眼圈发黑,眼神里透着股麻木的戾气。他们一边骂骂咧咧地灌着酒,一边用油腻的、骨节粗大的手指,从锅里捞着黑乎乎的肉块,塞进嘴里大口咀嚼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,滴在脏污的前襟上。
“……真他妈晦气!好不容易轮到咱们下来清闲两天,还得陪着王头儿在这鬼地方喝闷酒!”一个脸上有疤的弟子狠狠啐了一口,将一根光熘熘的骨头扔到地上,骨头撞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少说两句吧,疤子。”另一个瘦高个、眼神闪烁的弟子压低声音,朝厅堂更深处努了努嘴,“王头儿正在气头上呢,赵师兄那边出了那档子事,听说……邪性得很!王头儿可是赵师兄一手提拔的,这会儿正烦着呢,小心触了霉头,拿你撒气!”
“撒气?老子还一肚子火呢!”疤脸弟子又灌了一口酒,酒气上涌,脸膛泛红,“你说赵师兄好端端的,跑去那鬼地方干嘛?现在好了,人回来了,跟丢了魂似的,修为还跌了!连累咱们也得跟着提心吊胆!这破地方,阴气森森的,待久了折寿!”
“闭嘴!你他妈不要命了!”瘦高个脸色一变,连忙去捂他的嘴,紧张地瞟向厅堂深处。
那里,火光摇曳的阴影中,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。正是王莽。
比起秦渊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胖子,眼前的王莽明显憔悴了许多,也阴沉了许多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煞宗执事黑袍,敞着怀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凸起的肚腩。脸上横肉堆积,但那双惯常闪烁着凶残和贪婪的小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面前也放着一个酒碗,但里面的酒没动多少。他一只脚踩在旁边的石墩上,手里攥着一根乌黑油亮的牛皮鞭,鞭梢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面,发出“啪、啪、啪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矿道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压抑。
“吵什么吵!”王莽突然低吼一声,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石头。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阴鸷地扫过两个手下。疤脸和瘦高个立刻噤若寒蝉,低下头,不敢再言语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锅里汤汁翻滚的“咕嘟”声。
王莽收回目光,重新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苗,眼神闪烁不定,充满了烦躁、不安,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……恐惧。
赵戾出事,对他的打击太大了。他王莽能在外门混得开,大半靠的是巴结内门的赵戾,每年上供不少好处,才换来了这片油水还算丰厚的矿区管理权,以及赵戾的庇护。如今赵戾莫名其妙重伤,修为跌落,听说神魂都出了问题,整天胡言乱语,眼看是废了。靠山一倒,他王莽的好日子恐怕也到头了。那些平时看他眼红的对头,恐怕早就摩拳擦掌,等着扑上来咬他一口了。而且,赵戾出事的地方,据说很邪门,连内门长老去看过都脸色难看,讳莫如深。这让他心里更是七上八下,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,看哪里都觉得不对劲,尤其是这阴森森的矿道深处,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可怕的怪物。
“妈的……”王莽低声咒骂了一句,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,劣酒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鞭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得想办法,得赶紧另找靠山,或者……捞最后一笔,然后找机会离开这鬼地方?可捞钱的路子都在赵师兄手里攥着,现在……他烦躁地甩了甩头,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厅堂角落,那里堆着几个看起来稍显整齐的木箱,上面贴着褪色的封条。那是他这些年偷偷克扣、积攒下来的一些“私货”,主要是些品相不错的黑煞铁矿石,以及从死掉矿工身上扒拉来的、不值钱但也能换点灵石的零碎。本来是想等赵师兄伤好了孝敬上去,再讨点好处,现在……是不是该提前处理掉?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