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五日的下午,深圳的天空积压着厚重的、铅灰色的云层,闷热无风,仿佛整个城市都被裹在一块湿透的绒布里,透不过气来。这种压抑的天气,恰如远航贸易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弥漫的气氛。
办公室那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一直开着,音量调得不至于打扰谈话,但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字幕和新闻主播凝重的表情,却像无形的钩子,时不时就将人的注意力拽过去。
“……莫斯科消息,苏联最高苏维埃特别会议进入第三天,各方立场依然尖锐对立。立陶宛、爱沙尼亚等共和国代表再次强调其独立主张……联盟经济部门负责人承认,八月份全国范围内的食品及基本生活物资供应形势进一步恶化,部分地区出现抢购潮……”
“……乌克兰议会通过决议,宣布将设立本国货币体系过渡方案,分析认为此举将进一步削弱卢布的法定货币地位……”
萧远站在窗前,背对着办公室内的马婷婷和周伟华,目光看似落在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,但焦点却早已穿透时空,投向了那片正在酝酿惊天巨变的北方冻土。窗外沉闷的雷声隐隐滚过,雨却迟迟未下。
马婷婷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开着几份财务报表和银行单据,但她手中的钢笔已经许久未动。她看着电视屏幕,眉头微蹙,眼神里交织着忧虑与一种奇异的兴奋。周伟华则显得有些焦躁,他不停地看着手表,又望向办公室门口,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的消息。
“嘀嘀嘀——嘀嘀嘀——”
办公桌上那台崭新的传真机突然发出的尖锐铃声,瞬间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空气。周伟华几乎是弹跳起来,一个箭步冲了过去。
萧远也缓缓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投向传真机。
纸张缓缓吐出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、由点阵组成的英文和数字,夹杂着一些俄语缩写,笔迹因为信号或发送方机器的原因,显得有些颤抖和模糊不清。但这并不妨碍阅读其内容的紧迫与……绝望。
周伟华快速浏览着,脸色越来越凝重,他深吸一口气,将刚刚接收完的电传纸递向萧远和马婷婷。
“萧总,婷婷,是伊万!从满洲里那边转过来的电传!”
萧远接过电传,马婷婷也立刻起身凑了过来。两人一起阅读着上面的内容。
“致:远航贸易,萧远先生,马婷婷女士,周伟华先生
发自:伊万·伊万诺维奇
我亲爱的、唯一可靠的中国朋友们:
请原谅我用如此急促和不安的语气写下这封信。时间,时间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逝!这里的天空,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黑暗。商店货架已经空空如也,人们像饥饿的狼群一样搜寻着任何可以果腹御寒的东西。卢布?它正在变成一堆漂亮的废纸!官方的汇率是一个笑话,黑市上,一美元甚至可以换到……上帝,我都不忍心说出那个数字!
我恳求你们,以我们友谊的名义,以所有还需要面包和温暖的老人、孩子的名义——请务必,务必让所有已经在路上的货物,再快一点!再快一点!火车如果能飞起来,那就让它飞过边境吧!
下一批,也是目前我们约定的最后一批大宗物资,我恳请你们考虑,能否接受一部分……以物易物的方式?
现金,无论是美元还是卢布,我都无法保证其价值。但我这里,还有一些……东西。钢材,去年库存的优质钢材;铜锭、铝材;一些老式的、但保养得还不错的机床(或许你们的生产线能用上?);甚至还有一些实验室里淘汰下来的仪器(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,但它们曾经很昂贵)……清单我可以尽快提供给你们。
我知道这很冒险,对你们不公平。但我发誓,我会用我能搞到的最好的东西来交换!这些东西在你们那里,或许比在这里更有价值。
请尽快回复!局势变化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,通讯可能随时中断。
你们身处险境但依然抱有希望的朋友,
伊万
于混乱的边境 1992.8.24夜(他连日期都写得有些潦草)”
电传的内容不长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恐慌和急迫感,几乎要透过纸张弥漫出来。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电视机里还在播报着关于苏联某个工厂罢工的消息。
“啪!”萧远将电传纸轻轻拍在办公桌上,声音不大,却让周伟华和马婷婷的心都跟着一跳。
“都看到了?”萧远的声音平静,但熟悉他的二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面涌动的暗流。
“看到了。”周伟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“伊万这是……急红眼了。易货贸易,这风险……”
马婷婷接口道,语气带着财务人员特有的谨慎:“风险极大。首先,我们如何评估他那些‘东西’的价值?钢材、有色金属还好说,有国际市场价格可以参考,但那些机床、仪器,价值完全无法确定,而且运输、报关可能比日用消费品更麻烦。其次,我们接收之后,如何变现?卖给谁?这需要全新的销售渠道和时间成本。最关键的是,我们如何确保伊万提供的清单是真实的?货物质量是否有保证?在那边现在的混乱状态下,一切承诺都可能变成空头支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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