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的下午,阳光斜照进远航贸易新总部的总经理办公室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,但比茶香更浓的,是一种需要精心调和的气氛。距离上次采购流程风波已过去几天,表面上的工作照常进行,但那场冲突留下的涟漪,需要萧远亲自来抚平。
萧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两份人事档案——一份是周伟华的,厚实,记录着从摆地摊到打通苏联贸易线的点点滴滴;另一份是赵斌的,崭新,却充满了名校背景和外企履历的光环。他需要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之间,找到一种能让公司这幅画卷更加绚烂的调和方式。
“小陈,”萧远按下内部通话键,“请周副总先过来一下。”
“好的,萧总。”
不一会儿,敲门声响起。周伟华推门进来,脸色比起前几天缓和了不少,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结。他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,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些,似乎有些拘谨。
“远哥,你找我。”周伟华的声音比平时低沉。
萧远没有立刻切入正题,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,给周伟华倒了一杯刚泡好的熟普,推到他面前。“伟华,尝尝这茶,云南那边搞来的,据说有些年份了。”
周伟华有些意外,接过茶杯,象征性地抿了一口。“嗯,还行,挺润的。”
萧远自己也端起一杯,慢慢品着,像是闲聊般开口:“还记得咱们刚来深圳那会儿吗?挤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,算着每天的开销,琢磨着下一顿饭在哪里。那时候,可没想过能坐在这公室里喝这样的茶。”
周伟华听到这话,神情放松了些,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追忆:“怎么不记得。那时候真是难啊,要不是远哥你带着我,我可能早就回老家了。谁能想到,这才两年多,公司就……”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,后面的话没说出来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是啊,发展太快了。”萧远放下茶杯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快得我们都有些跟不上。伟华,你是公司的元老,是从最艰苦的时候一起拼杀出来的兄弟。没有你,公司在初期打通那些关节,搞定那些难缠的供应商和物流,不可能那么顺利。你的魄力,你对市场的敏感,还有你对兄弟们的仗义,这些都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,也是我萧远最看重的地方。”
周伟华听着这番话,胸膛不自觉地挺起了些,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大半。他重重点头:“远哥,我周伟华没啥大本事,就是认准了你这个人,认准了公司这条船。只要你指方向,我肯定拼命往前划!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远欣慰地笑了笑,但随即话锋一转,“但是伟华,船小了,靠力气和义气能划得动。现在咱们的船越来越大了,甚至要开出海,驶向更远的地方。这时候,光靠力气就不够了,还需要航海图、罗盘、甚至天气预报系统。要懂得借助风浪,也要懂得规避暗礁。”
周伟华的表情又严肃起来,他明白萧远要说什么。
“赵斌提出的那些流程规范,”萧远看着周伟华的眼睛,“你可能觉得繁琐、死板,甚至觉得他不近人情。但你想过没有,如果公司只有十个八个项目,你周伟华当然可以每个都盯着,靠你的经验和人脉去把控风险。但如果将来同时进行一百个、一千个项目呢?你盯得过来吗?还能保证每个环节都不出纰漏吗?”
周伟华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又发现无从反驳。他管理供应链团队以来,已经隐隐感觉到随着业务量暴增,单靠个人威信和经验管理,越来越力不从心。
萧远继续说道:“制度的作用,就是把你的经验,把公司趟过的坑、吃过的亏,变成一套标准化的东西。让后来的人,哪怕能力暂时不如你,只要按照制度执行,就能避免犯同样的错误,就能保证一个基本的水准。这就像给船装上了龙骨和舵,让船更能经风浪,也更稳当。这不是不信任你,恰恰是为了让你能从繁琐的事务里解脱出来,去关注更重要的战略方向。”
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,让周伟华陷入了沉思。他之前更多是感性地觉得赵斌在挑战他的权威,在否定他过去的工作方式,却从未从公司发展的宏观角度去思考过制度化的必要性。
“可是远哥,”周伟华还是有些不服,“赵斌那人,太较真了,一点都不懂得变通。那天你也看到了,就差那几天时间,他非要卡着……”
“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。”萧远接过话头,“制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来执行,而执行的人需要懂得权衡利弊,懂得在原则性和灵活性之间找到平衡点。赵斌的优势在于他的专业和严谨,这是他多年外企工作形成的习惯,也是我们请他来的目的。但他的不足,可能就是对国内商业环境的复杂性,对我们这种从草根快速成长起来的企业特有的‘江湖气’和灵活性,缺乏足够的理解和尊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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