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的二月,南国的深圳已然暖意融融,道路两旁的紫荆花开得正艳,粉紫一片,为这座急速奔驰的城市点缀上几分柔和的色彩。但在远航集团研发中心那间充斥着电路板、检测仪器和白色书写板气息的会议室里,气氛却与窗外的明媚春光截然不同,一种近乎凝重的技术焦灼感在空气中弥漫。
这是春节假期后研发中心第一次全体核心技术人员会议,议题直接关乎远航通信业务未来的命运——下一代主力通信产品的技术路线选择。会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,争论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。
研发中心的元老,负责人张工,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蓝色工装,手指间夹着一支粉笔,站在一块写满技术参数和电路示意图的白板前。他的眉头紧锁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坐在长条会议桌另一端的一位年轻人——林枫。
林枫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,戴着金丝边眼镜,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,袖口挽起,露出腕上的一块简约而精致的机械表。他是去年刚从美国麻省理工拿到电子工程博士学位归国的人才,被周伟华以重金和“参与定义未来通信”的愿景吸引加入远航。此刻,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轻轻点着铺在桌面上的一份厚厚的技术建议书,眼神锐利而充满自信。
“张工,各位同事,”林枫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,带着受过系统学术训练的逻辑性,“我再次重申我的观点。我们对现有BP机技术的挖掘,已经接近极限。字符显示从数字到汉字,频率从单一到多频,外观设计也越来越小巧。但这些,都是改良,是锦上添花,甚至是……缝缝补补!”
他拿起一份市场分析报告:“大家请看,这是国际主流通信设备商,特别是摩托罗拉、诺基亚他们明后年的产品路线图预测。他们的研发重心已经全面转向GSM数字蜂窝移动电话技术。手机,才是未来的方向!它不仅仅是无线寻呼,它是直接的双向语音通信,是个人移动通信终端!BP机的市场,在达到顶峰后,必然会迅速萎缩。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规律,就像晶体管取代电子管一样。”
坐在张工这边的一位资深工程师忍不住反驳:“林博士,你说的大趋势,我们在座的谁不明白?但问题是,现在!眼下!BP机市场还在快速增长,是我们集团最稳定、利润最丰厚的现金来源。萧总多次强调,BP机业务是我们的‘压舱石’。把主要的研发资源和精力投入到手机这种投入巨大、前景不明、而且我们毫无基础的新领域,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“冒险?”林枫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执拗,“王工,真正的冒险是固步自封!是眼睁睁看着技术浪潮涌来,却还抱着旧船桨不肯放手!是,我们现在是没有基础,但摩托罗拉、爱立信他们也不是生来就会造手机。我们现在起步,已经比他们晚了很多,但如果现在还不起步,将来就连追赶的机会都没有!难道我们要等到BP机卖不动了,才仓促转型吗?那时候,市场还会给我们时间和机会吗?”
他转向张工,语气诚恳但态度坚决:“张工,您是前辈,经验丰富。但我认为,作为研发负责人,我们的眼光必须超前。我们应该立即成立手机预研项目组,集中优势力量,攻克射频、基带、功耗这些核心模块。哪怕初期只是做出实验室样机,哪怕初期成本高昂到根本无法商业化,这也是一次极其宝贵的经验积累和技术储备。我们可以先从模仿、学习开始,甚至可以考虑收购一些拥有相关专利的小型技术公司。”
张工深吸了一口气,将粉笔放在讲台上,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。他的动作缓慢,带着老一辈技术人的沉稳和持重。
“林枫,你的想法很大胆,也很有道理。未来确实是移动通信的天下,这点我从不怀疑。”张工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在车间和实验室里打磨多年的分量,“但是,做企业,搞研发,不能只盯着天花板,还得看着脚下的路。BP机业务对我们集团多重要,你清楚。萧总给了我们研发中心很大的支持,但每一分钱,也都是兄弟们辛辛苦苦赚回来的。”
他走到会议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工程师:“我们现在有超过两百人的研发团队,每天都在为BP机的性能提升、成本降低、功能拓展而努力。如果骤然将主力转向手机,现有的BP机迭代谁来做?市场瞬息万变,竞争对手也在不断推出新品,我们的产品如果不能持续进步,现有的市场份额就会丢失。这等于是在自毁长城。”
“其次,”张工继续分析,条理清晰,“手机研发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。涉及的不仅仅是硬件,还有复杂的协议栈、操作系统、应用生态。这需要巨大的、持续的投入,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看到雏形。而且,相关的核心专利大多掌握在几家国际巨头手里,我们贸然进入,专利壁垒就是一头拦路虎。远航现在虽然发展不错,但同时支撑沪京两地的扩张、贸易业务的拓展,还有我们现有的研发,资金链并不宽松。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遥远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方向上,一旦出现闪失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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