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盛夏,连绵不绝的湿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即便是身处“远见科技研究院”这栋现代化的建筑内部,全封闭的恒温恒湿系统也无法完全隔绝那份来自外界的燥热气息,它似乎顺着通风管道的缝隙,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,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研究院成立已近两个月,最初的激情与憧憬,在日复一日枯燥而严苛的实验工作中,正被一点点消磨。地下三层,是整个研究院的心脏——材料实验室。这里没有窗,四周是洁白得有些刺眼的墙壁和不锈钢操作台,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和特殊气体混合的、近乎无菌的味道。
巨大的粒子加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间歇性呼吸。穿着白色防尘服,戴着护目镜和手套的科研人员们,在各自的工位上沉默地操作着仪器,监视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复杂数据流。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蜂鸣和键盘的敲击声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博士,一位年近五十,在国际材料学界颇有名望的学者,此刻正烦躁地扯下了护目镜,用衣角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将一份实验报告狠狠地拍在中央控制台上,报告上的图表曲线杂乱无章,像一幅失败的抽象画。
“又失败了!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疲惫和绝望,“第728次尝试,量子隧穿效应的稳定性还是无法达到理论模型的万分之一!材料的晶格缺陷率太高,根本无法承受高频脉冲的冲击!我们是在痴人说梦吗?!”
周围的几名年轻研究员闻言,头垂得更低了。他们之中不乏名校的博士和博士后,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来到这里,但现实的残酷一次次地打击着他们的信心。理论上的金光大道,在实验的泥泞中寸步难行。
王教授,那位被萧远和赵启年从清华请出的材料学泰斗,正戴着老花镜,仔细地端详着扫描电镜下的材料微观结构图像。他看得很慢,很专注,仿佛要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像素点中看出一朵花来。良久,他才放下手中的片子,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小李,别急。”王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沉稳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当年在日本做超导材料研究时,同样的困境持续了整整三年。科学探索,尤其是这种颠覆性的前沿领域,失败是唯一的常态。我们现在需要的,不是自怨自艾,而是找出每一次失败的共性,哪怕只是前进了一毫米。”
“一毫米?”李博士苦笑一声,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,“王老,我们投入的是天文数字的资金和最顶尖的人才,我们需要的不是毫米级的进步,我们需要的是飞跃!集团那边虽然口口声声说支持,但董事会里的质疑声从来就没停过。再这样下去,别说三年,恐怕三个月都撑不住了。我们……是不是该考虑调整方向,先做一些改良性的研究,拿出点像样的阶段性成果?”
调整方向?这几个字像一根针,刺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他们之所以放弃一切来到这里,就是为了实现那个看似不可能的梦想,而不是去做一些修修补补的“改良”。沉默,再次笼罩了整个实验室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。赵启年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工装,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,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他刚从集团总部开完会回来,董事会关于研发进度的质询,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。
“都怎么了?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。”赵启年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李博士看到他,像找到了宣泄口,立刻迎了上去:“赵总,您来得正好!您看看我们的进展!系统给的路线图就像是天方夜谭!我们卡在了最基础的材料关,量子点阵的良品率低得可怜,根本无法进行下一步的器件封装!再这样下去,‘远见科技’就要变成‘远见梦工厂’了!”
赵启年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前,看着那份失败的实验报告,又看了看屏幕上混乱的曲线。他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,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挫败感。这是他自创办“远航通讯”以来,从未有过的体验。做贸易,做手机组装,都有章可循,有经验可以借鉴。但在这里,他们是在黑暗中摸索,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。
他没有指责任何人,而是走到王教授身边,轻声问道:“王老,您怎么看?”
王教授扶了扶眼镜,缓缓说道:“启年啊,我和小李他们一样焦虑。但越是这样,我们越要保持清醒。系统提供的,是一个理论上的可能性,一个极致的优化路径。但从理论到现实,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。这道鸿沟,需要我们用无数的失败去填补。我们目前遇到的材料问题,是所有前沿半导体研究的共性难题,不是我们团队能力不行,而是这个领域本身就处在无人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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