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第几个这样沉闷的白昼过去,车队已远离报国寺所在的山区,行入相对平坦的官道。
沿途景致开阔了些,但笼罩在队伍上空的那片无形阴云却似乎愈发浓重。
姜泥的沉默已从最初的“枯槁平静”,逐渐内化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状态。
她依旧完成着一个侍女该做的一切,甚至比以往更加细致周到,但这种周到里,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凉的程式化。她不再犯错,也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,仿佛一具被精心调试过的、完美的偶人。
朱瞻基试图打破这层坚冰。他不再仅仅用神识感知,开始主动对她说话,内容从简单的指令,到偶尔提及沿途风物,甚至有意无意地问起她一些无关痛痒的旧事。
比如王府里那株她曾偷偷浇水却总养不活的海棠,比如她小时候最怕的哪个嬷嬷。
姜泥的回应始终恭敬、得体、简短。“是,世子。”“奴婢遵命。”“回世子,奴婢记不清了。” 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低垂,偶尔抬起的瞬间,也如古井无波,映不出任何属于“姜泥”的灵动或情绪。
朱瞻基的耐心,在这日复一日的“完美服从”中,被一点点消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烦躁与更深处不安的怒意。他掌控着足以撼动一方的力量,能轻易击退曹长卿那样的天象高手,却对这近在咫尺的、用沉默筑起的堡垒,感到无从下手。
这日午后,天空积聚起铅灰色的云层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车队正穿过一片荒芜的砾石滩,两侧是光秃秃的矮丘。姜泥照例坐在马车角落,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褶皱上,对窗外呼啸而起的风沙恍若未觉。
朱瞻基策马来到马车旁,敲了敲车壁。姜泥动作标准地掀开车帘,露出半张平静无波的脸。
“下车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,带着一丝压抑的躁郁。
姜泥没有询问,依言下车,垂手立在车边。风卷起沙砾,打在她单薄的衣裙上,她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。
朱瞻基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风沙,也带来更强的压迫感。他盯着她,试图从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。
“你就打算一直这样?”他终于问了出来,声音在风沙中有些模糊,却字字清晰,“像个木头人一样,跟我去武帝城,然后再像个木头人一样跟我回北凉?这就是你‘留下’之后的选择?”
姜泥眼帘微垂,声音平稳无波:“奴婢愚钝,不知世子何意。奴婢只是在做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?”朱瞻基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姜泥,你看着我。”
姜泥依言抬起眼,目光与他相接,却依旧空洞,仿佛看的只是一个需要服从的对象,而非一个有血有肉、与她纠葛半生的人。
这种目光彻底点燃了朱瞻基胸中那团无名火。他猛地伸手,捏住了她的下巴,力道不轻,迫使她更清楚地面对自己。“看着我!看清楚我是谁!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怒,“你不是想知道你能做什么吗?你不是不甘心只做个侍女吗?好,我现在就告诉你!留在我身边,你能做的、你该想的,远不止这些!但前提是,你得先把那个真正的姜泥给我找回来!而不是这副半死不活的空壳子!”
风沙更急,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。一旁的亲卫们早已目不斜视,李淳罡在远处眯着眼看着,老黄默默转开了头。
姜泥的下巴被捏得生疼,但她脸上连痛楚的表情都没有,只是那空洞的眼底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又重组。她看着朱瞻基眼中翻涌的怒意和更深的东西,忽然,极轻地、几乎被风沙淹没地,开了口:
“真正的姜泥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世子想要的‘真正的姜泥’,是什么样子呢?是以前那个会恨您、会怨您、也会……依赖您的傻丫头?还是曹先生口中,那个该去认识自己、掌握力量的西楚公主?”
她顿了顿,被钳制着,却奇异地露出一个极淡、近乎虚幻的、带着自嘲的弧度:“可是,恨您怨您,您不喜欢。认识自己掌握力量,您不允许。依赖您……如今看来,更像是个笑话。”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,那聚焦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凉意,“您用力量告诉我,我只能留下。我留下了,按照您能接受的方式。现在,您又告诉我,这样不对。那么,请您明示,在‘留下’这个不容更改的前提下,什么样的‘姜泥’,才是您允许存在的呢?”
这一连串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反问,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,刺穿了朱瞻基的怒意,直抵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矛盾核心。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,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。
他想要她留下,想要她属于北凉,属于他。但他无法接受她因此失去灵魂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他既希望她忘却西楚公主的身份与仇恨,又隐隐期待她能保有那份独特的鲜活与棱角——那正是他记忆里无法割舍的部分。这种矛盾,在他绝对的力量保障下,变成了对她更深的禁锢与扭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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