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崇安在吏部当了十二年侍郎,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。但眼前这个自称“鬼面”的男人,让他后背的汗毛从对方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服帖过。
来人穿一身深灰直裰,料子寻常,剪裁合体,没有任何可辨认的纹饰。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鬼面,只露出下颌和嘴唇。那张嘴的线条极薄,微微抿着,像是在忍耐什么,又像是在审视什么。周崇安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指节分明,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
“周大人。”鬼面在他书房的客位上坐下,姿态随意,好像这间堆满卷宗的屋子是他的地盘,“深夜叨扰,只谈一桩小事。”
周崇安没有叫家丁。不是不想叫,是不敢。这个人能绕过他府上三班护卫、两道暗哨摸进书房,叫家丁来不过是多添几具尸首。他到底在官场混了十二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。
“足下深夜来访,想必不是小事。”周崇安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,手指稳当,茶面不晃,“请讲。”
鬼面没有碰那杯茶。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,指尖压着纸面往前一推。周崇安低头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那是他三年前私下调拨官银放印子钱的账目,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经手人的名字都一字不差。
“我不是来威胁周大人的。”鬼面的声音很轻,轻到周崇安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这些账目,我若想递出去,此刻已经到了都察院的案头。我今晚来,是想和周大人做一笔买卖。”
周崇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,趁机整理思绪。放下茶盏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。“什么买卖。”
“站队。”
两个字落在书房的寂静里。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三更天了。周崇安盯着青铜鬼面后那双眼睛,试图从中读出什么,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,除了深不见底的黑,什么都没有。
“站谁的队?”周崇安问。
“我的。”
周崇安沉默了很久。他是个老狐狸,朝堂上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最近京城里不太平,先是血衣楼被人连根拔了,然后是几桩悬了多年的旧案被人翻出来重审,牵扯到的官员不是被贬就是被抄。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这潭水。现在这只手伸到了他面前。
“敢问足下,”周崇安斟酌着措辞,“在朝中立足,总得有个名号。”
鬼面似乎在面具后笑了一下。嘴角的弧度很浅,转瞬即逝。“时机到了,你自然会知道。在那之前,周大人只需要在几件事上——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,上面列了三件事。周崇安接过来看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两件是人事调动的表态,一件是反对某项拨款。三件事都不算大,但恰好都是某位皇子阵营力推的。如果他在这些事上突然改口,就等于无声地宣告他换了码头。
“周大人可以考虑三天。”鬼面站起身,身形修长,比周崇安高了大半个头,“账目我先替你保管。三天后若没有答复,这些东西会出现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早饭桌上。”
他走到门口,周崇安忽然叫住他。“足下漏了一件事。”
鬼面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丞相府。”周崇安盯着他的背影,“足下列了这么多官员的名字,唯独绕过了夏明远。论权势,丞相在朝中举足轻重。足下是忘了,还是故意绕开的?”
鬼面偏过头,青铜面具的侧影在烛火里投下一道冷硬的线条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周崇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:“丞相为人清正,不该掺和这些事。”
说完推门而出,消失在夜色里。周崇安独自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发了很久的呆。他不信“为人清正”这种鬼话。这个人心狠手辣,把朝中大员当棋子摆布,唯独对夏明远网开一面。这里头一定有别的缘故。
同一时期,类似的场景在京中好几个府邸里上演。兵部右侍郎李敬忠收到的是一份边关私卖军马的证据。户部郎中孙彦回收到的是他小舅子冒领赈灾粮的案卷。每个人被拿住的把柄都不一样,但每个人的反应都一样——惊惧、妥协、沉默。暗渊阁用不同的办法撬开了不同的嘴,把这些嘴拧向同一个方向。
萧临羡摘下面具的时候,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坐在暗渊阁密室的案前,把今晚见过的官员名单逐个过了一遍。周崇安那边问题不大,此人最识时务。李敬忠是块硬骨头,但只要不逼他做太出格的事,他会配合。孙彦回胆小如鼠,吓一吓就够了。
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单独写了一行字:夏明远,丞相,中立。他在这个名字上注视了很久,然后合上册子。
鬼手端着茶进来,看见主子的面具搁在桌上,脸上难得带了一丝倦色。“主子,吏部那边回话了,周崇安答应了,但提了个条件。他想知道您到底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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