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国的目光,像鹰一样锁定了苏晨。
“市建委那份关于拆迁延期的内部通告,按规定,只下发到区一级。你是怎么看到的?”
这个问题,比刚才讨论的所有安保漏洞都更尖锐,直指核心。
一个办公厅的副秘书长,手再长,也不应该能轻易看到另一个实权部门下发到区一级的内部文件。这背后牵扯到的,是规矩,是人脉,甚至是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。
茶馆里很静,古筝曲不知何时停了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。
苏晨没有回避周正国的视线,他脸上的笑容也未曾改变,只是那笑容里,多了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水,喝了一口。
周正国也不催促,就那么看着他。他见过的犯人,在审讯室里,面对无法解释的问题时,也是这般下意识地寻找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但苏晨没有慌乱。
“周支队,您觉得,我是怎么看到的?”苏晨放下茶杯,反问了一句。
周正国眉头一皱,他不喜欢这种把问题抛回来的说话方式。
“我不想猜。”
“其实,我并没有看到那份通告。”苏晨说。
这句话让周正国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。没看到?没看到你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?这是在戏耍他?
苏晨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,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我看到的,是另一份东西。一份,您可能不会太感兴趣的档案。”
“什么档案?”
“江州市,从九十年代至今,所有关于‘旧城改造’项目的卷宗。”
旧城改造?
周正国愣住了。这四个字,和他治安支队的工作,隔着十万八千里。那是城建、规划、国土部门的事。他一个管治安的,看那东西干什么?
“我刚来江州,对市里的情况不熟。秦书记让我多看多学,我就想着,一个城市的变迁,都写在它的建筑里。所以,我让综合四处的老王,帮我把这些陈年旧档都找了出来。”苏晨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,一个新来的领导,想要快速熟悉城市,从历史档案入手,是很高明的做法。
“我花了两天时间,把近十年的改造项目翻了一遍。然后,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规律。”
苏晨伸出食指,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“几乎每一个大型的旧城改造项目,在拆迁阶段,都会出现或长或短的延期。而每一次延期,都会在项目周边,催生出几个临时的‘建筑垃圾堆放点’。”
他又在圈边,画了几个点。
“这些堆放点,因为是‘临时’的,所以往往不会被纳入常规的市政管理,更不会被考虑到安保规划里。它们就像城市皮肤上一个个被遗忘的伤口,藏污纳垢。”
周正国的呼吸,不知不觉间放缓了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已经被苏晨的话吸引。
“柳林巷,就在城西第三小学片区的改造规划里。我查到那个规划三个月前就启动了,但后续的拆迁进度报告,一直没有更新。根据我总结出的‘规律’,一个启动了三个月却没有进展的拆迁项目,附近百分之九十的概率,会出现一个类似的‘临时堆放点’。”
苏晨抬起头,看着周正国已经写满惊异的脸。
“所以,我昨天下午才会去那里看一看。我不是碰巧发现了那个漏洞,我是专门去找那个漏洞的。”
“至于那份内部通告的内容……”苏晨笑了笑,“不过是印证了我的推测而已。就算没有那份通告,那个安全隐患,也客观存在。”
茶馆里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周正国死死地盯着苏晨,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给他带来的震撼,远超他过去十年在任何会议上听到的长篇报告。
这不是简单的细心,更不是什么手眼通天。
这是一种可怕的、近乎于妖孽的逻辑推理能力和全局洞察力。他从一堆看似毫不相干的故纸堆里,总结出了规律,建立了一个模型,然后用这个模型,精准地预测到了一个现实中存在的、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风险点。
这已经超出了一个秘书长的工作范畴,这更像是一个顶级的犯罪侧写师,或者是一个战略分析师。
许久,周正国端起自己的茶杯,将里面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,像是喝了一杯烈酒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的、混合着欣赏与感叹的神情,“你们办公厅的人,都像你这么……能折腾吗?”
这句不像夸奖的夸奖,让苏晨笑了起来。
“我只是觉得,在其位,谋其政。在其位,尽其责。”苏晨说,“秦书记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,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。校园安全,没有小事。”
“在其位,尽其责……”周正国咀嚼着这六个字,眼神里那层冰冷的屏障,彻底融化了。
他站起身,这一次,不是为了离开。他走到苏晨身边,伸出了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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