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在地下呼啸穿行,铁轨的接缝处传来规律的“哐当”声。车厢里灯火通明,映着一张张疲惫或麻木的脸。
苏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将自己陷进坚硬的塑料座椅里。他背靠着冰凉的车厢壁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,偶尔有广告牌的灯光一闪而过,像一帧帧断裂的记忆。
江州的老家属院,在城市的另一端。那是一个与高新区截然不同的世界,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。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回去过了。自从父亲出事,母亲搬走,那里就成了一座被封存的孤岛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在电话里那几近崩溃的哭喊。
“你斗不过他们的!他们不是人!”
“那是个无底洞!”
还有最后,在提到“魏长东”和“高天滚滚”那幅字后,电话被猛然挂断的死寂。
恐惧。母亲的声音里,充满了最原始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这种恐惧,甚至超过了当年得知父亲被带走时的绝望。
这说明,父亲当年的“落马”,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。它是一个开始,或者说,是一个环节。而如今父亲在江州的困境,是这个环节的延续。
赵海,刘明远,宏盛建设……这些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。水面之下,那头名为“他们”的巨兽,在十几年的深渊里,从未离开。
地铁到站,报站声将苏晨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。
他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,一股夹杂着潮湿泥土和老旧建筑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这里是老城区,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,斑驳的树影洒在同样斑驳的墙面上。
家属院离地铁站不远,步行只要十几分钟。
苏晨的脚步不快。他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,看着路边的杂货店、理发铺,很多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,只是招牌更旧了,老板的头发也更白了。
院门口的传达室还是那间小小的砖房,只是当年那位爱喝茶看报的王大爷,换成了一个低头刷着手机的年轻人。
苏晨低着头,从侧门走了进去,没有引起任何注意。
院子里的格局没怎么变,几栋六层高的红砖筒子楼,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,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衣物。空气中飘散着各家厨房里传出的饭菜香味,混杂着樟脑丸和旧书本的味道。
这是他童年的味道。
他记得,以前每到傍晚,院子里就热闹非凡。下棋的老人,追逐打闹的孩子,还有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母亲们。父亲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在楼下用车铃铛“叮铃铃”地按几下,他便会从窗口探出头,大声喊着“爸爸回来了”。
那时候的父亲,肩膀宽阔,笑容温暖。
那时候的天,也总是很高,很蓝。
苏晨的脚步,停在了二号楼的楼下。他仰起头,看向四楼的那个窗户。窗户紧闭着,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看不清里面的景象。阳台上,母亲当年精心侍弄的那些花草,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破旧花盆。
他缓缓走上楼梯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,只能借着拐角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路。扶手上积了灰,墙上贴满了各种开锁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,一层盖着一层。
四楼。
他站在那扇熟悉的墨绿色防盗门前。门上的红漆福字早已褪色卷边,猫眼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纸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。这是他离开老家去上大学时,母亲给他的。十几年了,他一直带在身上,却一次都未曾用过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起来有些滞涩,发出“咔哒”的金属摩擦声。
门开了。
一股浓重的、属于时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是尘埃、是霉菌、是老木头和旧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气息。
苏晨没有开灯,他就站在门口,让眼睛慢慢适应屋内的昏暗。
屋里的一切,都用白布覆盖着,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。客厅的沙发,茶几,电视机,都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样子,只是被时光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纱。
他换了鞋,轻轻走了进去,脚步落在地板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没有去翻动那些盖着白布的家具。他径直走向父亲当年最喜欢待的书房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。
这里比客厅更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他走到窗边,一把将厚重的窗帘拉开。
午后偏西的阳光猛地涌了进来,空气中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涌飞舞。
书房的陈设很简单,一个顶到天花板的大书柜,一张宽大的写字台,一把椅子。书柜的玻璃门锁着,里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。
苏晨的目光,落在了书桌正对的那面墙上。
墙上空空如也,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、颜色略浅的印记,还有两枚孤零零的钉子。
那幅字,曾经就挂在这里。
“高天滚滚”。
他记得,魏叔叔把这幅字送来的时候,父亲高兴极了,亲自钉上钉子,把字挂了上去。他说,长东的字,有股气吞山河的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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