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缓缓合上,冰冷的不锈钢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门外,是胖子经理瘫软在地的绝望,和苏文辉死寂般的沉默。
门内,是张劲松铁青的脸色,和两个下属大气不敢出的压抑。
苏晨站在电梯的角落,看着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指甲用力地掐着掌心,用这细微的疼痛来抵御心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惊涛骇浪。
刚才父亲抬起头的那一瞬间,那双浑浊、麻木,却又在瞬间被震惊与恐惧填满的眼睛,像两枚烧红的烙铁,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脑海。
他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他怕自己会失控。
电梯平稳下行,数字在红色液晶屏上跳动,每一次跳动,都像是在苏晨的心上敲了一下。
“不像话!简直是乌烟瘴气!”张劲松终于打破了沉默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,“这种企业,是怎么在江州生存下去的?物业、工商、安监,都干什么吃的!”
他转头看向苏晨,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恼火,仿佛是在为自己辖区内出现这样的“污点”而感到羞愧。
“苏副秘书长,让你见笑了。我回去之后,立刻就处理这件事,一定给市委一个交代!”
苏晨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一个年轻干部该有的严肃与困惑。
“张局长,您别这么说。我们今天也是碰巧遇上。不过,这件事确实透着蹊跷。”他微微皱眉,像是在认真分析,“一个搞建筑的公司,办公室乱成这样,负责人素质这么低,还让一个年纪那么大的临时工处理文件……这不合常理。”
他每说一句,张劲松的脸色就更黑一分。
苏晨的话,就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这件事最不合理的地方,也恰好挠到了张劲松作为技术官僚最痒的地方——逻辑不通。
“对!”张劲松一拍大腿,“这里面肯定有猫腻!什么临时工,我看那个胖子就是在撒谎!那个老同志,我看他拿笔的姿势,就不像个干粗活的!”
苏晨心中一紧。
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下属也小声附和:“是啊局长,那个胖子一看就不是好人,说话颠三倒四的。”
“我看,八成是把什么见不得人的业务,外包给这种皮包公司来做,再找个不相干的人来签字背锅!”张劲松的思路被引导着,越想越觉得接近真相。
苏晨没有再说话。
目的已经达到。
他只需要点燃一根火柴,张劲松自己就会把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。
叮。
电梯到达一楼。
门一开,张劲松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,直接拨给了局里的办公室主任。
“老周!你马上给我查一家公司,叫‘江州宏盛建设’!对,宏伟的宏,盛大的盛!我要它所有的资料,工商注册、税务、过往的招投标记录,一个小时之内,全部放到我桌上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。
大厅的保安缩着脖子,眼睁睁看着这群气场强大的“领导”上了门口的中巴车,绝尘而去。
……
十一楼的走廊里。
胖子经理还瘫坐在地上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
这次真的完了。
他不是没见过领导,可像今天这样,市委的副秘书长和规划局的一把手,联袂出现在他这小小的办公室门口,还被当场抓了个“反面典型”,这简直是阎王爷亲自来点卯。
他身后的苏文辉,依旧像个木雕一样杵在原地。
直到中巴车引擎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楼下,他才缓缓地,缓缓地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投向电梯门的方向,仿佛想穿透那厚重的金属门板,再看一眼那个挺拔的背影。
他的手,抓着拖把杆,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刚才那一幕,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他的儿子,那个他十几年不敢联系,只能在深夜里反复思念的儿子,就那么突然地,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,出现在了他的面前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年。
他穿着得体的夹克,身姿挺拔,眼神平静而锐利,站在一群一看就身居高位的人中间,是那么的耀眼。
他甚至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,却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,就让这个一直以来作威作福,把自己当狗一样使唤的胖子,瞬间魂飞魄散。
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,冲刷着苏文辉那颗早已枯死的心。
是骄傲,是欣慰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他怕。
他怕自己这潭烂泥,会脏了儿子那双干净的鞋。
“老……老东西……”
瘫在地上的胖子经理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他挣扎着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一把揪住苏文辉的衣领,双眼赤红,声音嘶哑。
“刚才那个年轻人……那个领导……你认识他?!”
苏文辉的身体一僵,飞快地摇头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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