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声停了。
账桌上空空荡荡,那把破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跟我睡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。我走过去摸了摸算盘珠子,凉的,像死人手指头。
我以为是做梦,骂了自己一声“胆小鬼”,又回去睡了。
刚躺下,算盘又响了。
这回不是从外屋传来的,是从我的枕头底下传来的。
我像被电打了一样跳起来,掀开枕头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可那算盘声还在响,就在我耳边,就在我脑子里,哒哒哒,哒哒哒,像是有人在拿算盘珠子数我的骨头。
我捂着耳朵,那声音反而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最后变成了一片嘈杂的轰鸣,像是千百把算盘同时在我脑子里炸开。我疼得在地上打滚,一头撞在床柱子上,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,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。我以为昨晚是做了一夜噩梦,可当我爬起来走到外屋,看到账桌上的账本时,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账本翻开了,翻到我帮“永兴粮号”做的那笔假账那一页。上面的数字全变了。不是我写的那笔糊涂账,而是清清楚楚地列着一行行红字——哪年哪月,坑了谁家多少钱,一笔一笔,分毫不差。连二十年前我学徒时帮师父在秤上做手脚、多收人家两钱银子的事都记在上面。
更让我害怕的是,每笔账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,那是按照三分利、五分利、七分利滚出来的利息,算得比我还狠。最后一行的总数,看得我腿都软了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不可能,这绝对不可能。
我抓起那把破算盘,想把它砸了。可手举到半空中,我停住了。我忽然想起老乞丐的话——“四天之内,这把算盘会替你算出你这辈子所有的账。”
四天。这才第一天。
我咬了咬牙,把那把算盘塞进柜子里锁起来,又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,早饭都没吃,直接出了门。我想去找那个老乞丐,把东西还给他,这事我不掺和了。
可我把金城镇翻了个遍,从北门走到南门,从东街走到西街,土地庙、文昌宫、禹王宫,连河坝头的乱坟岗都去找了,连老乞丐的影子都没看到。我问街上的人,有没有见过一个穿得破烂、摆地摊卖算盘的老叫花子,所有人都摇头,说从没见过这么个人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。推开院门,我就闻到一股糊味。我冲进屋里,发现灶房的灶膛里火烧得正旺,锅里的水烧干了,铁锅烧得通红。可我明明早上出门前没烧火,灶膛里连火星子都没有。
我把火灭了,检查了所有的门窗,都锁得好好的。正在纳闷,忽然听到外屋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抽屉被拉开了。
我跑过去一看,柜子的锁好好的,可我塞进去的那把算盘,不知怎么自己跑了出来,端端正正地摆在账桌上。账本也自己从抽屉里爬了出来,又翻开了一页。
新的红字。这回写的不是我过去欠的账,是“今日之账”——
“刘德茂,本日午时三刻,‘永兴粮号’东侧库房走水,烧毁陈粮三百二十石,折价一千二百八十块大洋。此数与刘德茂历年坑害穷人之利钱总和,毫厘不差。”
我拿着账本的手在发抖。永兴粮号的东侧库房?那不是我今天早上路过的地方吗?我当时还看了一眼,库房好好的,怎么可能走水?
正在这时,街上传来一阵锣响,有人在喊:“走水了!永兴粮号走水了!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我跌跌撞撞跑上街,远远就看见永兴粮号的方向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等跑到跟前,东侧库房已经烧塌了半边,伙计们提着水桶在救火,东家刘胖子跪在地上哭天喊地。我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不知道,库房里头没人,连火源都没有,粮食自己就烧起来了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火。
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堆烧成灰的粮食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——三百二十石,一千二百八十块大洋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我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。我回过头,火光映照下,人群的缝隙里,我看到了那个老乞丐的脸。他就站在对面的屋檐下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,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像是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老鼠。
我拨开人群冲过去,可到了屋檐下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地上留着一个东西——一枚铜板,是民国初年的老铜板,跟我昨天给他的那四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的账,记的是“陈记布庄”。
陈记布庄的老板陈守信,是个厚道人,我三年前帮他做过一次账。说是做账,其实是帮他女婿做套——他女婿想吞他的家产,让我在账本上做手脚,把布庄的资产一笔一笔地转移到自己名下。我拿了三百块大洋的好处,把陈守信坑得倾家荡产,最后陈守信气得中风,瘫在床上三年,去年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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