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办衙门西院,初来乍到的热闹渐渐平息,但深宅大院里的暗涌却从未停歇。孩子们的年幼无知,往往成为大人间微妙关系的导火索。
这日,四岁的江靖远正在院中玩着一个精致的木质小马,那是他从碾子沟带来的心爱之物。三岁的江靖邦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也被小马吸引,伸手便要抓。江靖远自然不肯,两个孩子顿时为了玩具争夺起来,扭作一团。乳母丫鬟慌忙上前劝解。
拉扯间,江靖远不知是从哪个多嘴的下人那里听来了词,竟冲着年幼的靖邦脱口喊道:“你走开!这是我的!你个庶子!”
“庶子”二字如同惊雷,在院子里炸开。小孩根本不懂这词的确切含义,只是学舌,但听在大人耳中,却无比刺耳。刚走到院门口的牛淑欣恰好听到这句话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身子晃了一晃,被丫鬟赶紧扶住。她看向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吴佳怡,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和无尽的委屈。
吴佳怡也是又惊又怒,她几步上前,一把拉过还在瞪着靖邦的江靖远,不由分说,“啪”地一声,抽了他一记嘴巴,厉声喝道:“混账东西!从哪里学来的混账话!还不快给弟弟和三姨娘道歉!”
江靖远被打懵了,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
牛淑欣看着这一幕,虽然吴佳怡当场教训了孩子,但她心中的芥蒂却更深了。孩子的话就像一根针,扎在了她最敏感的心事上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流着泪,抱起同样被吓哭的靖邦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当晚,江荣廷从营中回来,牛淑欣便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,将白日里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,尤其是那句“庶子”,更是反复提及,言语间充满了对吴佳怡管教不严的埋怨和自身所受的屈辱。
“老爷!靖邦难道不是您的儿子吗?怎么就成了‘庶子’?这话要不是有人常在耳边念叨,靖远那么小的孩子,他能懂吗?我这心里……我这心里实在是……”她哭得梨花带雨。
吴佳怡也向江荣廷解释了事情经过,坦言自己已教训了儿子,但孩子无心之言,根源恐怕还在下人乱嚼舌根,并表示会严查。
“三个女人一台戏”,虽说吴佳怡和邱玉香这边还算稳得住,但牛淑欣年轻气盛,又自觉受了天大委屈,整日哭闹不休,弄得江荣廷不胜其烦,家宅不宁。
牛淑欣的心结在于她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“后来者”的角色,无法接受在吴佳怡和邱玉香面前矮一头的现实。为了平息事端,也为了让牛淑欣能有个舒心环境,江荣廷最终做出了决定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江荣廷对牛淑欣道,“当初你父亲陪嫁的那处宅子,一直空着。你带着靖邦,搬去那里住吧。清静些,也省得在这里……心里不痛快。”
牛淑欣闻言,哭声稍止。搬出去独住,避免了日日与吴佳怡、邱玉香相见的尴尬,保住了她牛家小姐的颜面和相对的独立性。她沉默片刻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处理完家宅风波,江荣廷将更多精力投注到长子江靖安的教育上。江荣廷不愿儿子只学死板的八股文章,他特意聘请了两位老师:一位是教授四书五经、打下国学底子的老秀才;另一位则是思想新派,能讲授格致、算学、甚至浅显世界地理历史的“新学”先生。
为了让靖安有个伴读,也为了笼络部下,江荣廷将庞义九岁的儿子庞虎、朱顺八岁的儿子朱绍荣也一并接了过来,三个年纪相仿的男孩一同在西院辟出的书房学习。
江荣廷军务繁忙,但偶尔得闲,也会悄悄走到书房窗外,偷看儿子上课。这一日,新学先生正讲到古今英雄人物,或许提到了霍去病封狼居胥,或许讲到了本朝开国时的金戈铁马,先生让几位学生谈谈志向。
轮到江靖安,他略一思索,竟朗声吟出两句自己胡诌的诗句:“莫道稚儿无铁骨,他日横戈跃马,踏破贺兰山阙!”
窗外偷听的江荣廷,心中猛地一震,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!这孩子,年纪小小,竟有如此气魄!
然而,理想很丰满,现实却很骨感。江靖安、庞虎、朱绍荣这三个小子,凑在一起,精力旺盛得吓人。读书习字时往往无精打采,下了课却如同脱缰的野马。在吉林城里,他们很快就成了“小霸王”,经常结伴在街上疯跑,与城里其他官宦子弟或者普通人家孩子发生冲突,打架斗殴是常事。大多数人家忌惮江荣廷的权势,吃了亏也只能忍气吞声,不敢声张。
这天,吴佳怡发现江靖安脸上带着一道明显的抓痕,问他是怎么回事。江靖安支支吾吾说不清楚。一旁的护兵铁柱心直口快,没多想就秃噜了出来:“夫人,是少爷们前日在西街,跟粮饷局李主事的儿子打架,不小心被抓的……”
吴佳怡一听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她深知丈夫如今地位不同往日,越是如此,越不能纵容子弟在外横行,否则迟早惹出大祸,也坏了江家的名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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