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江荣廷踌躇满志,盘算着如何将前路巡防营的枪械也更换一新,进一步强化手中武力之时,一场远在数百里外的危机,正沿着纵横交错的铁路线,悄无声息地向吉林全境扑来。
十一月初的吉林,已是寒意渐深。督办衙门内,江荣廷正与刘绍辰对着前路的军械清单商议,外面送进来一封电文。刘绍辰接过一看,眉头微皱:“大人,哈尔滨傅家甸那边,据说闹了点时疫,死了几个人。锡良制台和陈昭抚台那边来了指令,让我们巡防营‘留意地方动静,必要时协助维持秩序’。”
江荣廷正专注于换枪的计划,闻言头也没抬,随口问道:“时疫?什么时疫?严不严重?”
“电文里没说清楚,只说是‘寒症’,死了几个苦力。哈尔滨那边自己会处理吧,想必无甚大碍。”刘绍辰将电文放在一边,这种小事并未引起他太多重视,毕竟每年冬天难免有些风寒病症。
“嗯,”江荣廷心思还在枪械上,“既然上峰有令,咱们也得表示一下。这样,铁柱!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护兵铁柱应声而入:“大人!”
“给后路张黑子发报,让他从靠近哈尔滨的驻地里,抽调三十名弟兄,去哈尔滨火车站驻扎。盘查一下有没有形迹可疑、携带危险物品的人,帮着维持下车站秩序,别让人趁乱生事就行。”
“是!”铁柱领命而去。
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安排,却成了一个致命的疏漏。派去的三十名士兵,得到的指令仅仅是盘查“可疑行李”,对于人员本身,没有任何检疫、隔离的措施。他们守在喧闹的哈尔滨火车站,面对着南来北往、神色仓惶的旅客,根本无法分辨谁是健康的,谁是潜在的传染源。
致命的杆菌,就这样随着惊慌失措的人流、随着未被察觉的跳蚤和病菌,沿着铁路这根“血管”,悄然注入吉林的躯体。
十一月中旬起,情况急转直下。疫情不再是哈尔滨一隅的“小麻烦”,而是如同燎原的野火,沿着铁路线在吉林境内呈爆炸式蔓延开来!
双城、宾州、阿城……一个个铁路沿线的市县接连沦陷。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吉林巡抚衙门。文书里描述的景象触目惊心:某些村庄几乎十室九空,“尸横遍野,棺木售罄”的惨状不再是夸张之词。人们开始恐慌地称这种病为“黑死病”,染病者高烧、咳血、身上出现黑斑,往往几日之内便迅速死亡,传染性极强。
哈尔滨的情况最先失控,当地居民开始大规模向南逃难。张黑子派去的那三十名士兵,面对汹涌而来的、拖家带口的逃难人群,他们那区区三十条枪和“盘查行李”的命令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瞬间就被恐慌的人潮冲垮、淹没。病菌随着逃难的人流,更快地向南扩散。
很快,长春城也出现了病例,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一样迅速蔓延。市面上的粮食、药材被恐慌的百姓抢购一空,物价飞涨,秩序开始混乱。
江荣廷接到长春府衙的求援,脸色凝重,立刻下令:“命令裴其勋,派一个营上街,协助府衙维持秩序!弹压抢掠,稳定市面!”
命令是下达了,但恐慌已经侵蚀到了军队内部。
长春,右路中营营盘。气氛异常压抑。一名外出采购食物的士兵,回来后突然发起高烧,咳血不止,没过两天,便在一众同袍惊恐的目光中咽了气。死状凄惨,身上隐约可见黑斑。
“黑死病!是黑死病进营了!”
“他昨天还跟我一起吃饭来着!”
“这病传染!碰上了就得死!”
恐慌在军营里炸开。士兵们议论纷纷,人人自危。当裴其勋下令中营按命令上街执行任务时,抵触情绪达到了顶点。
“统领!不能出去啊!外面全是得病的人!”
“是啊,统领!出去就是送死啊!”
“我们不去!这命令是让我们去死!”
几个平日里就比较蛮横的兵痞带头鼓噪起来,围住了裴其勋的指挥所,情绪激动,眼看就要酿成兵变。
裴其勋看着眼前这群几乎失控的部下,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和安抚都是苍白的。军心已乱,唯有铁腕才能稳住阵脚,否则整个右路都将彻底失控。
他猛地拔出手枪,对着天空“砰”地放了一枪!
震耳的枪声让喧闹的人群瞬间一静。
裴其勋面色铁青,枪口指向那几个带头闹得最凶的兵痞,眼神冰冷如刀,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任何置疑:
“扰乱军心,抗命不遵!按军法,就地正法!”
他话音未落,身旁的亲兵已然开火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声清脆的枪响,三个刚才还叫嚣得最厉害的兵痞应声倒地,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。
整个军营死一般寂静,只剩下寒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。所有士兵都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慑住了,惊恐地看着面色冷厉的裴其勋。
裴其勋持枪环视众人,声音不大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还有谁想抗命?!”
无人敢应答。
“所有人,立刻整队,执行命令!违令者,这就是下场!”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喝道。
在死亡的威胁和军法的震慑下,中营的士兵们终于勉强压住内心的恐惧,重新列队,走上了混乱不堪的长春街头。
每个人心中都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阴影。这突如其来的“黑死病”,比任何凶悍的土匪都要可怕,它看不见,摸不着,却能在谈笑间夺人性命。吉林大地,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乱之中,江荣廷和他的巡防营,面临着一场完全陌生、且无比残酷的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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