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办衙门东院签押房内，江荣廷正翻看着这个月的粮饷报表，眉头微微蹙起。刘绍辰刚从度支司回来，脸上带着几分无奈，撩袍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。
“大人，”刘绍辰先开了口，自己动手倒了杯温茶，一饮而尽，“又白跑一趟。度支司那帮人，现在见到我都快绕着走了。还是那句话，库底空空，只能打六成发饷。”
江荣廷放下报表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，语气倒还算平静：“这都第几次了？什么时候满饷他们连句准话都没有？”
刘绍辰苦笑一声，“能有什么准话？哭穷的话倒是有一箩筐。说什么新军开销像个无底洞，各处衙门也都等着米下锅，反正意思就是，咱们巡防营这六成饷银，能按时发下来，已经算是他们尽力了。”
江荣廷哼了一声，“老子手下的兵，提着脑袋保境安民，到头来连肚子都填不饱，这叫尽力？”他站起身，在房里踱了两步，“刚过了几天宽裕日子，这又紧巴起来了。这么下去不是办法。我的兵，必须足饷，一个子儿也不能少！”
刘绍辰看着江荣廷：“大人，硬逼度支司肯定不行。还得我们自己想办法。这钱……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“天上掉不下来，就从有钱人身上扣。”江荣廷停下脚步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吉林这地面，商队往来，大小商户也不少。他们做生意求财，图的是个平安。我们巡防营弹压地面，保护商旅，让他们出点血，不过分吧？”
刘绍辰立刻明白了江荣廷的意图：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收捐？”
“对！”江荣廷思路清晰起来，“在全省推行。对往来的商队，按货物价值、规模，分等征收，一两到五两银子不等。城里的固定商户，也按铺面大小、生意好坏，每月征收，同样上限五两。细水长流，一下子薅秃了，激起民变就不好收场了。”
刘绍辰迅速心算了一下：“若是推行顺利，这笔进项，每月怕是不下万两。只是……这名目？”
“名头不是现成的吗？”江荣廷笑道，“就叫‘护商捐’。对外就说，全凭商户自愿捐助，支援本省防务，共保地方平安。当然，”他语气转冷，“这‘自愿’也得有点分量。要是真有那不开眼、一毛不拔的，就让弟兄们多去‘照顾照顾’，查查走私啊，看看火烛啊，总得让人家体会到咱们巡防营‘保护’的诚意不是？但凡捐了钱的，都得让他们签个文书，白纸黑字写明是自愿捐助，免得日后有人说咱们强征。”
刘绍辰会意一笑：“明白了。既有了名目，又有了‘自愿’的凭证。只是，这开头恐怕不易，需要有人带头。”
“这个好办。”江荣廷成竹在胸，“晚上我回去，让淑欣跟他哥递个话。让吉林商会带头响应。牛家一带头，下面那些商户，哪个敢不跟着？”
刘绍辰抚掌，“有牛家商会牵头，此事成矣！”
“光收钱不办事也不行，”江荣廷继续部署，“传我命令，即日起，巡防营各路人马，展开全省范围内的剿匪行动！不管是深山老林里的惯匪，还是流窜作案的马贼，给我狠狠地打！”
他特别强调：“除了缴获的枪支弹药必须上缴归公，这次剿匪，所有缴获的浮财，一律不必上缴！由督办衙门派人现场监督核算，直接由参与剿匪的部队官兵，按功劳大小当场平分！这笔外快，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！”
刘绍辰眼睛一亮：“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！此策一出，各营弟兄剿匪的劲头，那是足足的了！”
命令迅速下达。一方面，“护商捐”的告示贴遍了吉林各府县关卡、城门集市。起初，商户们自然是怨声载道，但眼看牛家商会率先“自愿”认捐，各个商铺门前还贴上了红纸黑字的“自愿捐助”文书，加上时不时有巡防营的士兵“热情”地前来巡查治安，询问是否需要“特别保护”，大多数商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，乖乖缴纳了这笔一两到五两不等的“保护费”。
另一方面，剿匪的命令更是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巡防营瞬间活跃起来。以往剿匪是苦差事，现在却成了香饽饽。各路管带纷纷主动请缨，带着部下钻山沟、查线索，作战异常勇猛。短短时间内，几股为祸地方的土匪被连根拔起，缴获了不少金银细软。按照新规，参与行动的官兵都分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，有的营头运气好、打得狠，一个普通士兵当月拿到的饷银加剿匪分红，竟然超过了七两！消息传开，全军士气大振，求战之心空前高涨。
几个月下来，效果立竿见影。督办衙门每月从“护商捐”获得的稳定进项就超过一万三千两白银，大大填补了度支司拨款的缺口。加上剿匪行动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肃清了匪患，保障了商路畅通，市面反而比以往更显太平。
奉天总督锡良和吉林巡抚陈昭，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。陈昭甚至还私下对吴梦兰调侃：“这个江荣廷，弄钱倒是有一手。不过这匪患确实清剿得力，商路也安稳了不少。”锡良那边收到报告，也只是哼了一声，未作明确批示。只要不出大乱子，兵饷自筹，还能稳定地方，他们也就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督办衙门的银库重新充盈起来，士兵们不仅拿到了足额饷银，还有了额外的盼头。校场上操练的号子声更加响亮，一支原本可能因欠饷而士气低落的军队，在江荣廷这番“软硬兼施”的组合拳下，反而焕发出了更强的凝聚力和战斗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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