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那场未遂的兵变,像一根毒刺,深深扎进了赵尔巽的心底。事后复盘,惊出一身冷汗之余,对所谓“新军”的忠诚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。
蓝天蔚,堂堂朝廷新军的协统,说反就反,差点端了他的总督衙门。相比之下,那些由旧式练勇、地方团勇乃至招安土匪改编的巡防营,虽然军纪、装备可能不如新军,但起码背景清晰,主官多与地方利益深度捆绑,反而显得“可靠”一些。
恐惧催生猜忌,猜忌催生管控。几份措辞严厉的电报,从奉天总督府发出,飞向吉林、黑龙江。
电报的核心指令明确而苛刻:即刻起,东三省境内所有新军各部,实施特别管制。
一,各营枪支每日操演完毕后,必须集中存库,钥匙由该营管带掌管,库房外围须有专人看守。
二,严格限制新军弹药配给,除执行特殊任务经核准外,日常每人随身携带不得超过五发,其余弹药统一收缴,由各地巡防营设立专门库房保管,需用时按程序申请,由巡防营官员监督发放。
三,非奉特别调令,新军各部队一律不得擅自进入省城及主要府县城区,官兵休假、公干须接受严格盘查,部队日常活动范围限于城外指定营区。
这三条,等于给新军套上了沉重的枷锁,缴其械、断其弹、限其行,防贼一般。而监督发放弹药、把守城门核查的职责,则被明确赋予了各地巡防营。
电报送到吉林二十三镇司令部时,孟恩远正在批阅文件。副官将译好的电文小心翼翼放在他案头。孟恩远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,随即目光凝住,抓起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冷得瘆人:“制台大人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信不过我孟恩远?还是信不过我们二十三镇官兵?”
侍立在一旁的高士傧心中也是暗叹。他知道此刻孟恩远心中定是怒海翻波,但还是得开口劝解:“统制,电报是发给东三省各处的,并非单针对我二十三镇。奉天之事后,制台大人……难免有些风声鹤唳。此举,也是为防患于未然,求个万全。”
孟恩远冷笑一声,将电文拍在桌上,“前几日咨议局前闹事,是谁带兵弹压的?是我孟恩远!是我二十三镇的兵!若不是我当机立断,局面如何收场?本以为就算没有表彰,也该记上一功。结果呢?功没有,等来的是这么个‘紧箍咒’!这是对待有功之臣的态度?”
他越说越气,高士傧等他略微平复,才继续低声道:“舅舅,如今关内糜烂,制台大人坐镇奉天,首要便是确保东三省不乱。新军思想活络,制台心有疑虑,也在情理之中。奉天如此,吉林自然也得如此。咱们……暂且忍耐。等这阵风头过去,关内局势明朗些,或许这些禁令也就松动了。眼下硬顶,反而授人以柄。”
孟恩远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,但他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。自从武昌出事以来,吉林省内但凡有“露脸”或者“掌权”的机会,似乎总绕不开那个江荣廷。保安会副会长,自己和他平起平坐,可实际运作起来,陈昭那老滑头明显更倚重江。如今这电报一来,更是将制约新军的刀把子,亲手递到了江荣廷的巡防营手里。这让他感觉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。
“江荣廷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神复杂,有鄙夷,更有一股被压制的不甘,“这回,他可算是遂了心了。”
督办衙门里,气氛截然不同。
江荣廷拿着同样内容的电报抄件,看了又看,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,但眼神里的亮光和微微上翘的嘴角,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。他把电文递给对面的刘绍辰:“绍辰,看看。蓝天蔚这么一闹腾,倒给咱们成全了。”
刘绍辰接过来,迅速浏览一遍,推敲着字里行间的深意,缓缓点头:“大人,赵制台这是被吓着了。新军不可靠,便只能更倚重巡防营。这道命令,是把制约新军的实权,明明白白交给了各地巡防系统。”
“是啊,”江荣廷端起茶碗,“孟恩远等于被圈在了笼子里,钥匙,捏在咱们手上。” 他顿了顿,笑意微冷,“这看门的差事,得办好,办得让制台放心。铁柱,让张黑子带上他手底下那俩管带;还有张彪、王忠林、王荣、姜勇贵。一个时辰后,议事厅见我。”
一个时辰后,督办衙门议事厅内,被点到名的几位军官齐聚一堂。江荣廷没废话,直接把赵尔巽的电令精神说了一遍。
“制台的意思,都清楚了。看住新军,稳住民政,这是当前头等大事。差事办好了,是功劳;办砸了,咱们谁也跑不了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转沉,“下面分派任务,各自领受,必须落实。”
“姜勇贵。”
“到!”
“你的营,负责监视二十三镇在城外的骑兵标、炮营、四十五协。盯紧他们有无私自集结、搬运军械、人员异常外出。每日向督办衙门书面报备。无巡抚衙门或本督办正式凭证,一律禁止入城。发现异常,立即封锁通道并快马报信,不许擅自对峙交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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