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那场未遂的兵变,余波并未仅仅停留在几道限制新军的电报上。一些不甘失败的种子,随着风声和人心,悄悄落到了别处,试图在夹缝中寻找新的破土机会。
在长春的日本商馆区,一个名叫木村好太朗的小商人,他与奉天急进会的骨干吴志邦是旧识,对中国的“革命”抱有某种模糊的同情与投机心理,认为推翻清廷或许能带来更好的商业环境,至少,是对他这样的“外国友人”更有利的环境。
吴志邦在奉天事败后,如同惊弓之鸟,感觉省城处处是眼睛,待不下去了。通过木村的牵线,他秘密来到了相对“宽松”些的长春,并联系上了另一位关键人物——驻扎在长春外围的陆军第二十三镇炮标第二营的队官马庆恩。
马庆恩的日子很不好过。自从赵尔巽那几道命令下来,新军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憋屈。枪要交,弹要控,出入受监视,饷银到手常常不足六成。往日里作为新式陆军军官的那点骄傲,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,剩下的多是怨气和对前途的迷茫。
吴志邦的到来,像一颗火星落在了这片干燥的“怨气”上。木村好太朗提供隐秘的聚会地点和些许活动经费,吴志邦带来“革命大义”和奉天虽败犹荣的“经验”,马庆恩则代表着一种被压抑的暴力可能。
三人几番密议,越说越觉得时机“千载难逢”。在他们看来,新军普遍不满,巡防营管控虽严却未必能面面俱到,只要有人振臂一呼,必然应者云集。
他们策划了一个大胆的计划:暗中串联炮标及四十六协中对现状不满的官兵,择机在长春发动起义,首要目标就是攻占衙门,干掉负责长春及周边防务的西南路兵备道道员孟宪彝,然后宣布长春独立,响应关内革命。长春一旦得手,势必震动吉林全省,甚至可能带动更多新军响应。
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,却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,早已悄然张开。江荣廷手下的情报网络,在负责人赵栓数年的经营下,早已不是当年碾子沟时期那个只盯着金沟土匪的小规模队伍了。它像藤蔓一样,悄然延伸覆盖了吉林的军政要害,触角甚至探入了奉天。
新军是重点“关照”对象,尤其是受到严格管控、人心浮动的部队。炮标内部,有赵栓安插的眼线。马庆恩近期的异常活跃,频繁与身份不明之人接触,很快引起了注意。
赵栓指示手下人,开始对马庆恩进行更严密的监视。很快,他们锁定了与马庆恩接头的吴志邦,以及提供场所的日本人木村好太朗。
光有猜测不够,需要确凿的证据和完整的名单。赵栓的手段直接而有效。他通过线人,摸清了马庆恩手下一个排长的家庭情况。某天晚上,当这位队长结束一天勤务回到家时,发现家中坐着两位“不速之客”。来人没有凶神恶煞,甚至语气还算平和,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他脊背发凉——他们清楚地说出了他父母妻儿的姓名和日常活动轨迹。接着,一包沉甸甸的银元被推到了桌上。
“兄弟,马队官最近在忙什么大事,跟哪些人来往,名单都有谁,你肯定知道一些。说出来,这钱是你的,今天咱们没见过,以后也没人找你麻烦。不说……” 其中一人笑了笑,没把话说完,但眼神扫过里屋的门帘,意思不言而喻。
在家人安危和实实在在的银钱面前,再加上本就对马庆恩那套“造反”说辞心存疑虑甚至恐惧,这位队长崩溃了。他不仅供出了马庆恩、吴志邦、木村好太朗多次密谋的时间地点和大致计划,还吐露了一份已经串联或有意向参与的官兵名单,涉及炮标第二营的十余人,甚至还有四十六协的几名军官和士兵。
拿到口供和名单的赵栓,深知事态严重。立刻将情报直接送到了吉林督办衙门江荣廷的案头。
已是深夜,督办衙门的书房依然亮着灯。江荣廷仔细看着赵栓送来的密报,脸上没有太多意外,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。他放下纸张,对候在一旁的刘绍辰道:“老鼠果然憋不住,要打洞了。想动孟宪彝。”
刘绍辰快速浏览了一下内容,低声道:“名单涉及二十三镇两个单位,虽人数不多,但若真让他们在长春闹起来,点燃了其他不满官兵的情绪,后果不堪设想。尤其眼下新军被严控,怨气正盛。”
“他们没机会了。”江荣廷站起身,走到电报机旁,“立刻发给裴其勋。让他立即行动,按名单抓人,一个不准漏网!陶祥贵那边,也给他发一份协查电令,让他配合裴其勋行动。”
电报带着急促的滴答声,穿越寒冷的夜空,飞向长春。
裴其勋接到密电时,已是后半夜。他看清电文内容,睡意全无,立刻点齐一营兵马,亲自带队,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直扑炮标第二营的驻地。同时,派另一队人手,直奔吴志邦等人藏身的地方。
营地里静悄悄的。裴其勋的队伍动作迅捷,在出示了督办衙门的紧急手令后,直接闯入营区。与此同时,陶祥贵也接到了电报,他同样惊出一身冷汗,哪敢怠慢,立刻下令全标戒备,并亲自带人配合裴其勋的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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