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高凤城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抬起头,目光变得坚定,拿起茶壶,先给江荣廷续满了杯子,然后才给自己倒上。
“督办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凤城是个军人,不懂那么多弯弯绕。我只认一条:谁能带好兵,让弟兄们吃饱穿暖,拿到该拿的饷,有军人的体面,我高凤城,就认谁。”
江荣廷眼中精光一闪,端起茶杯,“高协统是明白人!我江荣廷别的不敢保证,但只要我在一天,手下的兵,绝不会在军饷和尊严上受委屈!更不会被当成贼一样防着!”
接下来的谈话,气氛就融洽深入了许多。江荣廷并未透露具体的计划细节,只是暗示近期新军内部因欠饷等问题可能生变,希望高凤城能稳住四十五协大局,尤其是约束好八十六标标统博敦。
高凤城心领神会,他知道江荣廷必有动作,而自己现在要做的,就是配合庞义,在关键时刻,让该乱的地方乱起来,该安静的地方保持安静。
会面结束时,已近中午。江荣廷先行从茶楼后门悄然离开。过了一会儿,庞义才重新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老高,聊得咋样?”
高凤城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终拍了拍庞义的肩膀:“庞义啊庞义,你小子……这回可是把我架到火上烤了。走吧,回营。”
庞义嘿嘿直笑,也不多问。两人下楼,骑马出城,返回城外营盘。路上,高凤城已开始在心中盘算,哪些人是可以暗中联络的,哪些环节需要格外小心。
有了高凤城这位四十五协协统的默许乃至暗中支持,庞义在八十六标的串联工作顿时顺利了许多。接下来的几天,在“索要全饷、反对苛待”的共同诉求下,一批对孟恩远和现状极度不满的军官和士兵被秘密动员起来,人数迅速超过了四百。
十二月四日,傍晚。关外的冬日天黑得早,刚过七点,天色便已黑透,只有营盘里零星的火把和屋檐下挂着的马灯,在寒风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。
八十五标驻地,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。下午的操练结束后,各营士兵破例没有将枪支交回库房,而是直接带回了营房。
起初还有些人不明所以,但很快,一种躁动而压抑的情绪,如同地火般在各营房之间蔓延开来。没有人明说,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,今晚要出大事。
七点五十分整。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!”
凄厉而急促的军号声,猛然划破了营地上空凝固般的寂静。不是寻常的熄灯号,而是只有在最紧急情况下才会吹响的全标紧急集合号!
“快!紧急集合!带上枪!校场集合!”
“动作快!别磨蹭!”
各营、各队的军官早已得到命令,此刻如狼似虎地冲进各营房,厉声催促着。士兵们纷纷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,匆忙套上棉袄,涌向校场。
火把被迅速点燃,插在校场四周,将中央照得一片通明。寒风呼啸,但站定的士兵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竟让人感觉不到太多寒意,只有一种即将喷发的灼热。
队伍迅速集结。一营、二营、三营,按照建制肃立。队列前方,站着三位管带:马翔、刘宝子、吴海峰。三人皆全副武装,面色沉毅,目光扫视着自己麾下的弟兄。他们身后,是黑压压、沉默却蕴含着惊人力道的人墙。
这些士兵,八成以上来自碾子沟、宁古塔及江荣廷势力根植的延吉等地,家中亲眷或多或少受着江荣廷或明或暗的照拂,甚至除了朝廷的饷,还能额外拿到一份“家乡补贴”。忠诚,对他们而言,并非虚无的口号,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与乡土纽带。
庞义大步走到校场前方的土台上,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此刻燃烧着炽焰的眼睛。
“弟兄们!”他的声音洪亮,压过了风声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,“把你们紧急集合起来,就为一件事——讨饷!讨咱们应得的饷银!”
这话像火星掉进了油桶。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,那是积压了数月的不满被瞬间点燃。
“自打聘用德国人,咱们的饷,不是六成,就是五成!剩下的钱呢?被谁克扣了?被谁挪用了?咱们当兵的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图个啥?不就图个养家糊口,图个堂堂正正吃粮当兵吗?!”庞义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悲愤的控诉,“可看看咱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?枪,天天要交库,弹,抠抠搜搜,五发!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!”
“我们要全饷!”
“凭什么扣我们的钱!”
士兵们的情绪被彻底调动起来,怒吼声此起彼伏。马翔、刘宝子、吴海峰三人适时地振臂高呼,带动着全标的声浪。
庞义双手下压,待声浪稍息,继续说道:“为啥会这样?因为咱们头上顶着的官老爷,他根本就没把咱们吉林的兵当自己人看!他孟恩远,心思压根就不在咱们吉林,不在咱们弟兄身上!他在乎的只有他北洋的跟脚,只有他统制的官帽!咱们挨饿受冻,被人像防贼一样看着,在他眼里,屁都不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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