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林城的冬日清晨,天色灰白,空气干冷。庞义裹了裹身上的军呢大衣,在东城门外接着了骑马而来的高凤城。
高凤城见到庞义,嘴角扯出点笑意:“你这家伙,火急火燎的,什么好茶非得今天喝不可?”
庞义嘿嘿一笑,上前拍了拍高凤城坐骑的脖子:“老高,你是不知道,东城新开那家茶楼,老板弄的正经岩茶,味道那叫一个正!比上回你拿来给我尝的那什么‘碧螺香’,可强多了。”
高凤城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随行的护兵,示意他们在附近等候,这才笑骂一句:“行啊庞义,如今督办衙门进进出出,眼界开了,嘴也刁了?去年给你带那茶的时候,你可是连声说好喝,差点把茶叶沫子都嚼了。”
“那会儿不是没见过世面嘛,”庞义丝毫不以为忤,亲热地揽着高凤城的肩膀往城门里走,“这人啊,总得往高处走,往好里尝不是?走走走,今天保准让你喝个新鲜。”
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,话题无非是营里些琐事,偶尔带过一两句对粮饷迟发的不满。穿过略显清冷的街道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,便到了庞义说的茶楼。铺面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雅致,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。
掌柜的显然认得庞义,见他进来,也不多话,只微微躬身,便引着二人上了二楼。
“就咱们俩,你还弄个雅间,摆什么谱……”高凤城笑着说,话音未落,庞义已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包厢的门。
包厢里,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,正望着窗外巷景。听到门响,那人转过身来——是穿着常服的江荣廷。
高凤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脚步顿在门口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警惕。
“高协统,冒昧相邀,怕唐突了你,才让庞义先打个前站。”江荣廷已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,伸手便握住了高凤城有些僵硬的手,力道沉稳,“快请进,外面冷。”
他的手温暖干燥,态度自然得仿佛老友偶遇。高凤城惊愕只是一瞬,随即也调整了表情,顺着江荣廷的力道走进包厢,口中道:“督办大人……这,卑职实在不知您在此,失礼了。”
“嗐,什么大人不大人的,”江荣廷拉着他到桌边坐下,亲手斟了杯刚沏好的热茶推过去,“论年纪,你比我大,叫我声荣廷就行。今天没穿官服,咱们就是私下聊聊,不讲那些虚礼。”
庞义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,很自觉地退了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包厢里便只剩下江荣廷与高凤城二人,茶香袅袅,一时安静。
高凤城端起茶杯,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了一下神色,心中念头急转。江荣廷如此隐秘地通过庞义约见自己,绝不会只是“喝茶聊聊”那么简单。
“这茶确实不错,”江荣廷也呷了一口,放下杯子,目光平和地看向高凤城,“说起来,时间过得真快。回想三年前,徐公还在咱们东三省的时候,着手编练吉林步队第一协,那时候,咱们俩……嘿,说起来还算是竞争对手呢。”
高凤城心中一凛,知道正题来了。他放下茶杯,苦笑道:“督办说笑了。当年是徐公抬爱,也是孟统制力荐。卑职这点本事,哪能跟督办您比?督办这些年,稳延吉,办交涉,剿匪安民,桩桩件件,那都是实打实的功劳。卑职不过是按部就班,管着几千号人吃饭操练罢了。”
“高协统这话就太自谦了。”江荣廷摆摆手,语气诚恳,“我江荣廷什么出身,自己清楚。没进过学堂,更没喝过洋墨水,可像高协统你这样,正经武备学堂出身,又带过新军,懂操典,知进退,这才是咱们吉林真正需要的人才。我一直是打心眼里佩服的。”
“督办过誉了。卑职不过是尽本分。”高凤城谨慎地回应。
江荣廷微微向前倾身,声音压低了些,“高协统,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话。如今吉林,还能安安稳稳只尽‘本分’吗?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高凤城的反应,继续道:“就说这新军,朝廷经制之师,本该是国防柱石。可现在呢?行动要受监视,弟兄们领的饷银,能到手六成就算烧高香了。这是带兵的样子吗?长此以往,军心能不散?队伍能不乱?”
“督办的意思是?”高凤城抬起眼,看向江荣廷。
“我没什么大意思,”江荣廷坐直身体,目光坦荡,“就是觉得,吉林要想真安稳,将来不管风向怎么变,手里得有支真正能打仗、听招呼的队伍。新军底子不能就这么废了,得有人好好带,给足饷,把他们拧成一股绳,用来保境安民,而不是整天防着他们造反。”
他这话,隐隐指向了当前的统兵之人——孟恩远。高凤城听出来了,但他没接话茬,转而问道:“督办对吉林的未来,有何高见?”
江荣廷知道他在试探,也不藏着掖着,略一沉吟,道:“高见谈不上,一点粗浅想法。吉林,乃至整个东三省,首要在于‘稳’。这个稳,不是靠压制得来的,得靠发展,靠实力,靠上下齐心。对内,整顿财政,保障军需民生,肃清匪患,打击贪墨;对外,在不得罪日俄的前提下,尽可能维护利权,徐图发展。军队,是这一切的基石。军队强,腰杆子才硬,说话才有人听。而带兵的人,不能只想着保住自己的权位,得真心为手下弟兄谋前程,为吉林谋出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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