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木彦“归队”后,表现得十分低调勤勉,每日巡视营地,安抚士卒,与旧部军官饮酒谈心,痛陈被俘期间所见汉军之严整、火器之犀利,以及听闻的库伦困境、俄国背弃,言语间充满了对前途的忧虑,却又不直接言明,只是让听者自己品味。
他的旧部原本就对持续无望的战争感到疲惫和恐惧,主将归来,又带来这些令人沮丧的消息,更加人心浮动。逃兵现象,在松木彦的部队中,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般的控制——不是制止,而是私下里,军官对某些实在不愿留下的士兵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松木彦在等待时机,也在观察。他注意到,那逊阿尔毕吉呼的营区气氛同样凝重,这位勇将在多伦城下也损耗不小,近日来沉默寡言,常独自饮酒。
这一晚,寒风凛冽。松木彦拎着一皮囊烈酒,来到了那逊阿尔毕吉呼的大帐外。卫兵认得他,通报后,那逊阿尔毕吉呼有些意外,但还是请他进去了。
帐内比外面暖和些,但也谈不上舒适。那逊阿尔毕吉呼坐在一张矮几后,面前摆着些羊肉,独自喝着闷酒,眉头紧锁。
“那逊将军,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?我带了点好酒,找你一起暖暖身子。”松木彦笑着晃了晃皮囊,自顾自在对面坐下。
那逊阿尔毕吉呼扯了扯嘴角,算是打过招呼:“松木彦将军,你能逃回来,是长生天保佑。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?”他语气平淡,带着探究。
松木彦拔开塞子,浓烈的酒香散出,他先给那逊阿尔毕吉呼满上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举碗道:“来,先喝一口,驱驱寒气。”两人对饮一碗,火辣的酒液下肚,帐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丝。
“唉,”松木彦放下碗,叹了口气,“这鬼天气,一天比一天冷。我回来这些天,看着营里的弟兄们,心里不是滋味啊。”
那逊阿尔毕吉呼瞥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是又抿了一口酒。
“我那些兵,”松木彦自顾自说下去,“冻伤的越来越多,药却没有。吃的也紧张,战马都瘦了。前几天,还有两个小子夜里想跑,被抓住了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我没让人罚他们,关了两天。能怎么办呢?他们家里或许还有老娘孩子等着。”
那逊阿尔毕吉呼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,闷声道:“谁营里都一样。达木丁苏隆总司令下令,明日又要组织进攻了。贝子庙……不好打。”
“岂止是不好打。”松木彦压低了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,“那逊将军,你我都是带兵的人,不说明话。咱们现在,是在打一场没有希望的仗。库伦还有一粒粮、一颗弹运过来吗?俄国人在哪里?我们就像离了群的野马,在冰原上乱跑,迟早力竭冻死。”
那逊阿尔毕吉呼猛地抬眼,盯着松木彦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动摇军心吗?”
“军心?”松木彦苦笑,“那逊将军,你出去走走,听听弟兄们私下里说什么,看看他们的眼睛,还有军心吗?我们是在为谁打仗?为了库伦那些连补给都给不了的王爷?还是为了已经抛弃我们的俄国人?或者,为了达木丁苏隆总司令那不肯低头的面子?”
“你!”那逊阿尔毕吉呼勃然色变,手按上了刀柄。
松木彦却毫不畏惧,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更加低沉,却字字锥心:“那逊将军,红立山我被俘,看到了汉军的阵地,他们的机枪、大炮,还有那些吃饱穿暖、弹药充足的士兵。我听说多伦城下,你们也见识了。我们靠什么打?靠人命去填吗?填到什么时候?填光了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,然后呢?你我能得到什么?马革裹尸?或许是。但我们的族人,我们的家人,以后在这片草原上,还要继续被仇恨笼罩,永无宁日吗?”
那逊阿尔毕吉呼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滑落,脸色灰败,松木彦的话,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迷茫。他何尝不知处境艰难,只是不敢细想,不愿承认。
松木彦见状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:“那逊将军,我冒险逃回来,不是想拉着大家一起死。我是想给自己,也给跟着我的兄弟们,找一条活路。新疆的海山,已经投了民国,他和他的部下都得到了安置。汉人有句话,叫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。我们蒙古人也要为自己的部众、为自己的将来着想。继续打下去,只有死路一条,而且是毫无价值的死。停下来,或许还能为族人争得一个喘息的机会,一个不被清算的未来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说,投降?”那逊阿尔毕吉呼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“是阵前起义,是弃暗投明。”松木彦纠正道,“不是为了苟活,是为了避免更多无谓的牺牲,为了给这片草原保留一些元气。江荣廷总司令让我带话,对于诚心归附者,必以诚相待,既往不咎,部队可酌情改编,官兵愿留者留,愿归乡者发给路费。总好过在这里,饿死、冻死、被枪炮打死。”
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,映照着两人阴晴不定的脸。寒风从帐幕缝隙钻入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最终,那逊阿尔毕吉呼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靠在身后的毛毡上,闭上眼睛,良久,才缓缓睁开,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决绝的疲惫:“……怎么联系?”
松木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他知道,最艰难的一步,已经迈出。北疆的战局,随着这顶帐篷里的密议,悄然注入了一股足以改变平衡的暗流。表面的僵持之下,冰山已经开始松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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